鵬程隨筆》2006.12.21
梁啟超《國學入門》推薦序
《國學入門》原先只是一篇文章,原名是“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是一九二三年梁啟超應編《清華周刊》的學生之邀而作。深入淺出,對現今社會上一般毫無基礎而又想略知國學門徑的人,尤其適用。
目前的氣氛,跟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頗有些相似,整體社會是在發展現代化,可是大家又覺得有增加傳統文化認識的需要。當年也是如此。兩種力量的相互激盪,一是向西方學習,迎接德先生與賽先生以促進現代化;一是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這兩種力量看起來彷彿是矛盾的,可實際上相輔相成,且彼此脈絡潛通。這只要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代表人物如胡適之作為,便可知道了。
當時清華學校甫由清華學堂改制,學生大抵皆是準備再出國去留學的青年,符合第一項方向。但只是出去留學,學習別人的東西,並不符合整體的社會期待及自我之期許。當時的大學生,希望自己雖未必將來就要從事整理國故的工作,但至少不能不對國學有點基本認識。因此就去請胡適先生開一個書目,好讓他們得到個國學入門的門徑。
胡先生明白這些年輕人的想法,所以擬書目時聲明:「並不為國學有根柢的人設想,只為普通青年人想得一點系統的國學知識的人設想」。不過,胡先生野心太大,開書目時還附帶了一些別的目標,例如設想該書目「還可以供一切中小學校圖書館及地方公共圖書館之用」,這便不免把將出國留學的青年家中看成公私機關的書庫了。他又還想藉這個書目,教人一種歷史的國學研究法。這也不免把一般人的國學知識教養,和準備從事國學研究者的學力混為一談了。
因此胡先生《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刊載在一九二二年《讀書雜志》第七期上時就立刻引發了爭議。向胡先生提問的學生首先表示不滿。《清華周刊》一位記者寫信給胡先生,認為範圍太窄,只限於思想史和文學史;可是單就思想史和文學史而言,又顯得太深,舉書一八四種,包括工具書十四種,「我們是無論如何讀不完的」
(收入《胡適全集》第二卷) 。胡先生對此,亦有一答覆,略謂國學之最基本部分便是思想與文學二部,書目則可再精簡為卅九種。
顯然學生們對胡先生之說仍未盡愜意,故轉而請教梁啟超先生。梁先生對胡先生之書目也不贊同,覺得胡先生有些文不對題,且不顧客觀現實。客觀現實是什麼呢?就是一般青年對國學根本不了解,也不是要做國學家,所以胡先生開的書,沒必要都讀,甚或「十有七八可以不讀」。其次,梁先生又覺胡先生範圍太偏,選了一堆小說而把《史記》等史部書全都拋開,實有不妥
(見《清華周刊》二八一期:書報介紹附刊三期,一九二三年五月)。
所以梁先生的擬目,一是範圍比較完整,凡分五大類:甲、修養應用及思想史關係書,三十九種;乙、政治史及其他文獻學,廿一種;丙、韻文類,四四種;丁、小學及文法類,七種;戊、隨意涉覽書,卅種。共一四一種,總體上包含較廣,符合所謂「國學」之涵義,而書目卻較胡氏所列精簡。二是每列一本書,大多有導讀式的說明,對初學者極為有用。三、列的書雖然仍是不少,例如廿四史,卷帙浩繁,只算一種,一四一種合起來,一般青年人恐怕仍是看不完的。不過,梁先生在其中均有針對讀者設想之斟酌。比方將此目再精簡成廿五種,廿四史只讀前四史,算是四種。或者在隨意涉覽類中即表明此為隨意自由翻閱之書,不必照頁次讀,也未必要讀完。又或說小學及文法類書,若不是有志就此深造,也可不讀。其他還有《樂府詩集》只須讀漢古辭,餘不必讀;《楚辭》屈宋以外亦不必讀;《廿二史札記》中論校勘者也不必讀等等,七折八扣下來,讀者之負荷大為輕減。這便可以顯示梁先生有「優柔善入」的詩人氣質與為讀者設想的體貼之意。
由於梁先生的書目有這許多長處,加上梁先生胡先生分別開列書單且又形成爭論,在社會上具有話題效果,故影響甚大,即使到今天還令人津津樂道。一般社會人士,若想接觸國學、增加些傳統文化認知,梁先生這個書目也仍是必備的入門指南。
其實入門指南一類書最為難作。專家之學雖然專精,卻常缺乏接引後學的本領,而且容易陷在專業框套中,不見大體。胡適所開書目不列《易經》《尚書》及各朝史書,而列了《綴白裘》《兒女英雄傳》等十三部小說,便是一例。他開列的大型總集,如《全唐詩》《宋六十家詞》《元曲選一百種》等都也不便初學。梁先生對此予以矯正,自是因梁先生對國學有比胡先生更通博的根基,且與他早年辦報以啟迪民智的經歷有關。為初學者說法,梁先生較胡先生更有經驗。
故梁目除上文所述各點之外,還有幾個重要的長處,一是通博,不拘限於本身專業和學派觀點,二是接引有方。以下分別做些說明。
梁先生是康有為弟子,在經學立場上是今文經派。此派疑《周禮》晚出,不信《左氏》是《春秋》的傳,對於屬於古文經學派的《毛詩》也不以為然。但梁目在政治史及文獻學類中不僅將《周禮》《左氏傳》列入,在介紹《詩經》的注解時,唯一推薦的也是古文家系統的陳奐《詩毛氏傳疏》。對於康有為批判古文經學的名作《新學偽經考》或今文學派崔適的《史記探源》,胡適都列入了,梁目卻刪去;只收康氏學派氣味不強的《大同書》,以及曾是論敵的章太炎《國故論衡》。這些,均不僅可以徵品格,且足以觀識見。
因為這不是枝節問題,而是整個書目的平衡,他在舉《論語》時,就推薦宋學派的朱熹《集注》與漢學派的焦循《論語通釋》,兼及顏李學派的戴望《論語注》。胡適未列《墨子》,他也以為:「孔墨在先秦時兩聖並稱,故此書非讀不可」。凡此等等,可見他處處留心,要提供給初學者一個通博寬廣的空間。他自己在清華教人辨偽,開講「古書真偽及其年代」,可是列書目時並不排斥偽書,告訴人偽書也可以看、該怎麼看,亦是本於此一態度。
此外,胡目列了佛書廿四種,在真正最低書目中也還有四種,梁先生則只在隨意涉覽類中列了一本《大唐三藏慈恩法師傳》。梁氏佛學造詣不弱,著有《佛學研究十八篇》等書,可是他覺得那是專門之學,「其書目當別述之」,故未納入。
又,小說類,胡目甚多,梁氏也不列。是他不重視小說嗎?非也。梁先生曾說:「小說為文學之最上乘」,並認為其感人之力最大,故倡言「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
(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一九0二年,新小說,一號) 。對於小說,梁先生自然是極重視的,但放在整體「國學」之比重中,小說該占什麼位置呢?梁先生這便不得不有所權衡了。因此,他說:「一張書目名叫國學最低限度,裡頭有什麼《三俠五義》《九命奇冤》卻沒有《史記》《漢書》《資治通鑑》,豈非笑話?」「文學範圍,最少應包含古文及小說。……茍非欲作文學專家,則無專讀小說之必要」。
凡此等等,亦皆可以看出梁氏比胡適善於接引。胡先生雖企圖藉著書目來示人以門徑,以歷史的線索做為治國學的歷程。可是具體說時,卻又自違其例,像思想史部,按理?在康有為章太炎崔適之後才該是胡適自己的《中國哲學史大綱》,胡先生卻把自己那本列在《四書》及先秦諸子之前,做為第一本,這豈是歷史的順序?就算次序不錯,依著歷史的順序讀書,恐怕也未必就是好方法,因為從先秦讀下來,讀到清代,鬍子都漸要白了。何況胡先生還主張讀總集,無總集的時代才讀別集,這就更令人望而生畏了。相較之下,梁先生的書單雖也大體依歷史順序排列,但一因有分類,二因各書底下說了讀法,三因並不強調歷史研究法,故在接引初學方面確實較平易可行。
以上介紹梁氏書目,都是對比著胡適的書目說,這固然與其緣起有關,但也想趁此機會略談一種時代風氣。
胡先生梁先生都是引領時代的文化巨人,梁先生對胡先生擬的書目,如此不客氣,直言批評,且另提了一個書目,這在人情上是犯大忌諱的。我們現在學界中人,若非仇敵,斷不會幹此等事。可是兩君並不以為嫌。在此之前,梁啟超去北大三院大禮堂講演,就曾以「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為題,這幾乎是上門罵陣了。但胡適只理解為:「這都表示他的天真爛漫,全無掩飾,不是他的短處,正是可愛之處」。梁亦雖對胡適《哲學史大綱》有所批評,而仍列入思想類必讀書目中,亦是如此。這一方面可以看出兩位學人的修養,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一個真誠論學的時代。
梁先生曾在〈治國學的兩條大路〉中強調:除了用客觀科學方法去研究文獻外,更應用內省躬行的方法去砥礪德性的學問。這個提醒,不僅可以彰明梁先生治學何以能有如斯胸襟,更對今日學人深具啟發。
據吳世昌和周傳儒記錄的《梁先生北海談話記》,梁先生在清華執教時,每於暑間約學生同遊北海,並邀名師同來講學。有一次,約的友人未來,梁先生遂自己講,而且集中討論了當時的教育制度。認為現在的學校,完全偏於智育;老先生嘛,又偏於修養,因此梁先生期望新一代學人在做學問方面,能創造一種適應新潮的國學;在做人方面,能在社會上造就一種不逐時流的新人
(本文《飲冰室合集》失收)。
這兩面兼顧,「兩者打成一片」的說法,也就是治國學的兩條大路之說,路雖有二,人卻是一,今日讀先生書者,切勿歧路亡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