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程隨筆》2006.04.07

 為有源頭活水來

在餘姚召開黃宗羲民本思想研討會，說來曲折：友人吳光主編的黃氏全集，送給了一位老幹部，其人恰好與溫家寶相熟，便轉贈予溫。溫回函道謝，並謂原即喜讀黃宗羲書，對黃氏「以民為本」之思想頗有體會，執政者亦當遵循其言。此信後來公開發表了。又恰好學界正針對政府減低農民稅的問題提出批評，云黃宗羲即曾指出政府每次為農民減稅之後不久，農民負擔都反而增加，成為「積累莫返之害」，學者稱此為黃宗羲定律。溫家寶則認為對農民除減稅外，應改革鄉村行政體制，否則脫不出黃宗羲定律。此等設想，能否實現，是另一問題。但經過主政者加持後，黃氏的地位陡然上升，餘姚乃趁勢與浙江社科院合辦此會。

這番經歷，對我們說來頗不陌生。老蔣喜談王陽明，於是草山改名為陽明山，軍中皆讀《傳習錄》。李登輝初執政時，覺得他所講的耶穌教義未必足以令國人悅受，乃思提倡朱子學。當時我有一友人在聯合報工作，綽號老怪，銜命就來召集我們一幫朋友，談如何為李登輝籌措推展朱子學之事。我於此頗存疑慮，雖覺有趣，但不擬深入。後來李總統改組文化總會，發行《活水》期刊，即取義於朱子「為有源頭活水來」之義。又在中研院辦朱子會議，且在總統府接見與會學者（包括大陸學人）。如此推闡了一陣，大約作用不顯，乃轉而高談本土化，以台灣史台灣文學輔政臨民。如今老怪已逝，推揚朱子學亦成前塵舊事，豈不令人慨然？大陸的情況也一樣，黃宗羲全集，由一九八五年印到九四年，拖了又拖，出版社根本就不打算印。所以後來其師劉宗周之全集就乾脆拿到台灣來出版了。爾今領導人重視，情境頓異，餘姚辦這場會，花銷人民幣六十萬，足證榮枯矣！

黃宗羲墓，頃亦修葺完善，列為重點文物，與會者咸赴弔祭。但事實上，墓早在文革期間便已破壞，墓內壙誌皆不復存，故今來祭，亦聊表心意而已。世事不恆，政權起滅無常，政權對某一學說某位學者之推崇與抑制，也是隨時改易的，可是學人之被認同，之所以能讓世界一群學者齊來弔祭，難道只因他獲得政權之推重嗎？黃宗羲、顧炎武、王船山諸大儒，生在明末清初，整個清朝都不肯將他們列入孔廟從祀，光緒中下禮部議，還有一批官員拿著黃氏批判君權的學說為罪狀，力詆之。康梁以後，黃氏《明夷待訪錄》才大受重視。但仍有李滋然一類人，撰文糾謬，唯恐世人受了黃氏影響，要提倡民權反對君權。如今君固無矣，但主政者之昏庸未必不勝於古之帝王，故黃氏一類學者思想之重要性，仍應顯示在他對時代的批判性上。

在餘姚開完會，便與吳光同去千島湖。吳光乃淳安人，淳安被水淹了，成為千島湖，舉家遷至桐廬，屢為我言其家鄉事，因此也屢與約來千島湖，然均未果，此番好不容易抽了個空一道來玩。

台灣朋友聽說我要去千島湖，都開玩笑說：小心被劫了。聽得我哈哈大笑。當年台灣遊客三十餘人在湖上遭劫殺，震動一時。然今非昔比，湖上治安極好，遊客亦如蟻聚。湖畔別墅，每棟數百萬人民幣，而皆銷售一空，可見景區盛況。

抵淳安，方燠熱，夜中大雷雨。起而山湖如洗，青蔥翠碧，令人倦眼乍明。登舟入湖，曲折蜿蜒如在山谷中行。上梅峰觀之，則如視盆景，群峰錯落雜出碧波間。此景似越南河內下龍灣，而較秀幼，於大陸卻僅見。然微惜其樸野，乏人文潤澤之感。

例如淳安乃徽杭名城，商貿孔道，唐宋以來又為科甲聖地，朱熹且在其瀛山書院講學三載，「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之句，即作於此。方臘起事，亦在該處，有武松獨臂擒方臘等故跡，於新安江水庫建成後，全遭淹沒，數十萬居民勒令搬遷，其間相關史事民俗，多有可資弔記者，而湖上迄今俱無搬遷史料館、淳安故郡展覽館等，瀛山書院併已不存，僅餘石峽書院及複製海瑞祠可供摩挲而已。遊客來遊，但於蛇島鳥島鎖島諸處恣其嬉鬧，豈非暴殄天物乎？

宿湖畔陽光大旅邸，縣府所安排。於壁間見某書法名家大作一幅，看得一頭霧水，開頭說湖光如盆載，未云青碧落於幾案。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此公把盆栽誤為盆載，几案誤為幾案。大陸實施簡化字數十載，偶爾有文化人要舞文弄墨時，輒不免常要鬧這一類笑話。

由千島湖往杭州，逢王翼奇先生，與之十數年不見，相見欣然。聊起湖上見聞，王先生說：「那不算什麼，一本散文集裡還把老兄你本家龔定庵寫成了龔定閹哩！中央電視一台所播大戲『走向共和』，講監察御史吳毓鼎彈劾瞿鴻機；與御史也都錯成了御史。中共建黨八十周年獻禮的大片，獲五項一等大獎的鉅片『日出東方』，北伐誓師大會場景的橫標，則赫然寫作北閥誓師。凡此等等，不可殫述。舊有〈西江月〉五闕專詠其事，送給你看吧！」

幸而西湖盆景，可慰余心。湖側新闢西溪溼地公園，古籍出版社尚佐文兄偕往遊之。蘆汊一篙，幽趣如出天外。水畔有秋靈庵一處，清周慶雲建，附設歷代詞人祠堂，去歲重葺。祀兩浙及宦遊流寓方外閨閣諸詞人。詞客有靈，託寄遙深，尚可略存人文故國之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