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程隨筆》2006.04.01

尊之不以其道 餘姚訪古有感

飛抵杭州，轉餘姚，參加黃宗羲民本思想研討會。餘姚乃歷史名城，河姆渡遺址在焉。從前解釋中國文明，都說發源於黃河流域，河姆渡稻作遺址等長江流域的文化考古，證明了中國文化乃多元並起之格局，因此它甚為重要。但河姆渡挖掘也帶來了新的爭論。本地人把它跟虞舜的傳說關聯起來，認為上虞餘姚一帶，便是虞舜故里。舜，古稱其為姚舜，有虞氏，世所謂姚墟，猶如殷商之「殷墟」，有三處，一在山東荷澤縣，一在山西永濟縣，一就在餘姚。三處爭聖賢做他們鄉人，由來已久，如今餘姚拉河姆渡做幫手，講得就更起勁了。市中街道也全是此類文化符號，如舊鼓樓，光緒11年所建，連接著三孔大石橋，為市府重點保護文物，即名之為舜江橋。可惜，推崇先聖先賢，仍停留在觀念上、口號標籤上，舜江樓闢為上海造幣廠銷售點，賣著文玩假古董呢！

餘姚文化之可述者，除上古文明之外，便是嚴光、王陽明、黃宗羲、朱舜水四賢，而尤以後三人為要，對近代思想文化影響甚鉅。餘姚人對此也很自豪，因此張羅了辦黃宗羲的會議，賓館所在，則為舜水路。城中還有一山，名龍泉山，山上有井，王安石有詩題詠，又有陽明所題祭忠臺等遺蹟。山上另建亭及四賢碑，亦皆是紀念他們的。因此整個城市可說都洋溢著文化澤蔭之感。我在街上看人烘燒餅，攤名南雷小吃店，想起黃宗羲的文集名喚《南雷文定》，心中實有異樣的感覺，庶民生活與先賢遺澤，似乎混融交織為一體了。

可是，龍泉山上有中天閣，乃陽明講學處。清光緒五年建為龍虎書院，現設為梨洲文獻館。據說藏有黃宗羲著作及《竹橋黃氏宗譜》，我去看了，啥都沒有。有一文物陳列室，但只是在廊下柱邊掛一牌子而已，堆放著仿的秦兵馬俑。旁邊有一城隍廟，同治初年物，移來放在中天閣旁，頗嫌不倫不類。而又不奉祀、不做古蹟看待，設了個陶藝教育基地，讓小朋友在裡面玩泥巴。中天閣下方，係呂文安祠，今則闢為太極拳館；文昌閣成了紅陽武術館，均有些不知所云。

龍泉山腳下，有一寺，寺畔僻巷藏一舊宅，是朱家老祠堂，今改為朱舜水紀念館。我獨自覓往，空階葉落，鳥啼花開，幽靜如在深山，大廳內昏昏暗暗，我用盡目力，才看清壁上說明，謂朱舜水東渡日本，為勝國賓師，平生學術，力反程朱「脫離實際，虛偽浮夸之形式主義學問」云云。嗚呼！朱舜水乃朱子學派，此處居然全說反了。看來：崇慕鄉賢、推尊文化遺產，固然有心，卻是尊之不以其道。斯乃大陸現今之通病，倒也不必獨咎餘姚！

刊載於【2006-04-09/民生報/A6版/藝文新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