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程隨筆》2005.02.18
重讀姚際恆
雪後大寒。出往藍旗營購下周往南京之火車票,凍得眦牙裂嘴,還是閉門看書為妙。
書是彭林先生送來借我讀的《姚際恆著作集》六大冊。姚氏著作多不傳,民國初年,經顧頡剛等人之提倡,才逐漸被人搜輯出來,中研院文哲所將之點校集編成這套著作集,有功士林,自不待言。住在這兒,能讀到台灣友人編的這部書,感覺更是奇特。
姚氏之學,被顧頡剛等人看重,是他的辨偽。顧氏讀他書時,還是借來手抄的呢!其《古今偽書考》後來增補筆正者甚多,亦最為世所知,其實整個姚氏經學也都在辨偽,例如說《禮記》,謂〈明堂位〉為新莽時人作,〈喪服大傳〉為漢儒作,〈學記〉乃諸子書,〈樂記〉乃武帝時人湊集而成,〈祭法〉亦漢人作,〈祭義〉則秦人筆,〈哀公問〉為孔門弟子推演之詞,〈仲尼燕居〉〈孔子閑居〉〈禮運〉多者莊之徒偽託…..斥〈中庸〉為禪學,尤可見其辨偽之旨。論《春秋》則棄傳以存經,不信「例」,謂例之說起於杜預。這些說法,在打破聖經賢傳的權威方面,頗具意義,但若評考其是非,則多可商榷。凡例之說,孫子兵法就有,出土郭店楚簡中亦可見此體製,非盡杜撰。先秦古書,皆經漢人隸定,據其文句以說真偽,實在也是困難重重。且以後代已定型的學派區分或觀念去看古人,古人古書不合我這個定型的看法,不思檢討自己的思想模套,反而說凡古人已不合於我這個套子的就全是偽做,不是個大顛倒、大笑話嗎?
舉個例子。〈檀弓〉上篇:「公叔木有同母異父昆弟死,問於子游」,子游主張昭大功;「狄儀有同母異父之昆弟死,問於子夏」,子夏則說:「魯人則為之齊衰」,建議採齊衰服制。這是女人在死了丈夫後改嫁才有的情況,談同母異父兄弟間如何穿喪服。可是姚際恆認為女人改嫁,「今世委巷間有之,若士大夫家自無此」,故改嫁以後發生的禮儀問題,均是失禮之禮,「失禮之禮何足為問」,孔門弟子居然還去討論它,他覺得甚怪;據子夏的說法看,魯俗對此已有限制,則是改嫁者甚是普遍,他覺得更怪。這不是少見多怪嗎?女人不改嫁為貴,乃明清風氣,孰後世之俗,詫古人之風,豈不謬哉?
《古今偽書考》顧實說它曾「大為流行,各大學各高中學,咸油印發布,莘莘學子,幾於人手一編」,其實亦疏略。姚氏之目錄學本來大成問題,故期間多不可究詰。如以《麻衣正易心法》《孔子家語》入經部,《葬禮》《神異經》《十淵記》《杜律虞注》等入子部,都像顧頡剛說他把《忠經》列入經部,《天祿閣外史》列入史部一樣,是只憑書名去判斷,並沒仔細看過原書。如此辨偽,怎麼辦呢?
可是姚際恆自己並不覺悟他不懂目錄學,他反而喜治目錄學,今存《好古堂書目》《好古堂藏書畫記》《續收書畫奇物記》均是。柳詒徵跋《好古堂書目》甚推崇其於四部之外別立叢書之濫觴,卻未指出其中的錯誤。實則姚書之誤很不少。例如《墨池编》是談書法藝術的,不應列入小學類,《詩韻》數種,同樣也應列入文學而非小學,正如《廿一史彈詞》只是文學,不能編入编年史類,《搜神記》《搜神後記》列入集古類,亦不妥。《山海經》入方物而非地理、非小說;地理類收《新安文獻志》《炎檄記聞》;《水東日記》《日知錄》列雜家;《陽宅奧訣直指》《堪輿宗指》入天文家,亦皆可商。
雖然如此,姚氏的目錄也並非毫無足取,柳先生說他:「書之分類雖亦襲四部通例,而子目多特創,如史部有器用、出魚、方物、川瀆,皆別為品題,異於他目」。這其實就是一種專門書目,姚氏對目錄學並不在行,所以反而能亂搞出這些不傳統的目錄來。
現在看,這種東西反而有價值,怎麼說呢?一、我國的書目,多半只是工具性的,歷來甚少書目作者,不比歐洲,像迪柏丁(Thomas
Frognall Dibdin, 1776-1847)寫了《史賓塞藏書目錄》《十日談書目解題》《法德訪古覓奇之旅》那樣的書目作家,少之又少。二、書目太過定型化,基本上就是四分法與七分法,外加佛道二種,很少時代性或專題性書目。所謂時代性,例如波拉德(Graham
Pollard, 1903-1976)《十九世紀小冊子類型調查》,另一位波拉德(Alfred
William Pollard,1859-1944)的《早期繪本書》《一四七五年到一六四○年於英格蘭蘇格蘭與愛爾蘭印行的書籍簡目》均屬此,我國只有依附於諸史藝文志底下的時代性書目,非常單調。專題性書目則如後一位波拉德编的《莎士比亞四開本普查》。外國許多藏書家會以專題方式蒐集資料,如一九二二年美國藝術家協會進行拍賣的蘇珊.閔(Susan
Minns)就專收跟死亡有關的書籍、畫作、藏書票、錢幣等;創立紐約圖像同好會的安德魯斯(Andrew),亦以抄繪本古籍、地圖、畫片、裝幀本、插圖本為收集對象,我們大概頂多只有專收北宋版元版的。專題目是晚近的事,故姚際恆倒成了個先驅。
由書目看,中國人每自詡印刷術發明最早,典籍之豐亦舉世無匹,可是對書之蒐藏與编目,似仍有比不上西洋的地方。西方有些東西也是我們沒有的,如前文提到的拍賣會,即為一例。沒有拍賣會,自然也就沒有「拍賣目錄」和「交易帳」。由於書沒有此類公開拍售轉讓之網絡,同時也就沒有交換圖書、討論閱讀的「讀書俱樂部」。又由於特重文字,書之插畫配圖極不經意。除小說戲曲等通俗書刊外,正經典冊基本上也都不配圖,因此裝幀型式亦較呆板,材質及版型上缺乏變化。這些,都是今日治中國書目之學者所該知道的。
整體說來,姚際恆最好的作品,恐怕還是《好古堂家藏書畫記》,這實在與他在經學辨偽方面的聲名不符。首先,好古之堂號,便與他考古不佞的態度頗有差距;賞鑑書畫,附及繡像、刻絲、鐫印、硯石、研山、石屏、古琴、香盒、古墨、舊紙,亦顯一文士氣,而非經生之態度。在賞鑑這些藝術品時,他的趣味和文藝知識,也比談經學時可愛得多。在那麼嚴格分判老莊佛禪與儒家界限的經生姚際恆那兒,絕對不能發現他竟這麼喜歡佛道教的寫經,先後收藏了元僧血書法華經、吳鎮草書心經、文徵明楷書金剛經、董其昌寫盂蘭盆經等。據他說,在杭州得到血書法華經,曾為作贊語六萬多字,後來又作一贊說:「偉哉大雄尊,發此真空理」,則不惟賞其藝妙,亦贊其理高,足見一個人往往是複雜的,只從勇於辨偽的經學家一個角度去看,殊未能真正了解他。民國以來被重新認識的姚際恆,尚待後人重新去了解他。
夜看電視,杭州劇團演新排大戲「蘇東坡」,啼笑皆非。全劇大肆採舞台劇型式,服裝、動作、化�菕A不倫不類。劇情尤荒謬,云東坡在杭,創東坡全宴,包括麻辣燙、西湖醋魚、東坡肉等,且有東坡酒。東坡不能飲,略飲即醉,故自製東坡酒,極淡,友人喝之,以為是惠山泉。今乃以東坡創製了什麼名酒;辣椒於十六世紀才傳入中國,麻辣更非浙江能有的口味,今胡亂編排一氣,乃是與古人作要。說東坡在西湖修了蘇堤,故被貶去海南修海堤,更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