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後宮春色的方法
徐學
(
廈門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
)
(一)
65年前,雍容幽默的錢鍾書一反常態,撰文尖銳嘲諷那些缺乏藝術鑒賞力的“文學研究家”,說他們是另類“文盲”,如同看守後宮的太監,成日在女人堆�媦r混,“雖有機會,卻無能力”。這當然不是無端生事,賣弄才華,而是一個學者痛心疾首于學界文盲氾濫成災濫竽充數禍害文壇。
這麼多年過去了,在文學教學文學批評的人群�堙A“文盲”的比例並未減少。這也難怪,當今不論獲獎升等,申請課題經費、做碩博論文,“文盲”皆可通行無阻,只要長於搬弄西方理論概念,追捧文壇時尚思潮,便能驚動四方,叱吒風雲,何須鑒賞這勞什子!什麼鑒賞,那是不入流的過時手藝。
因此,《文學散步》新版,不啻為一劑起沉屙之良藥。此書重心,正在“掃盲”。全書1至7章,皆以欣賞領題,告訴我們什麼是“作品”,什麼是“文學”,什麼是“欣賞”……培養美感,充實知識,運用方法,無不為引領學子樹立純正鑒賞觀,領略鑒賞之步驟與方法,培養不俗品味與能力……其餘章節,也可視為鑒賞論之延伸,輔助文學鑒賞者獲得更多的支持(支援意識),以便有機會在後宮盡享春色。
(二)
要按西方傳來的現代分類法,把《文學散步》植入某一類型,實屬不易。你可以說它是文學理論,由於它涉及那麼多理論命題,層層剝筍,高屋建瓴;當然,也可以是一部藝術鑒賞,它教導你如何不必迷信高頭講章,而致力於提高自己的鑒賞力:它更可以作為一部精妙的藝術劄記,讓你觀照一顆年青的心靈,如何激情四溢,“快然自足,有以自得”,將生命感悟融於藝術鑒賞之中。
說它是藝術劄記也許最為時人不屑,而對於我,卻是大歡喜。觀當今散文,在最為當紅之“大文化散文”中尚無法覷見作者真我,(有的只是對著無辜山水過往人文訓話的假面導師),而在《文學散步》,一本專家鄭重推薦的文學概論中,卻能找到個性十足自我分明的妙句,不正像前人所說,“整理舊衣服,忽然在夾袋中發現了用剩的鈔票和硬幣,雖然是份內的東西,卻有一種意外的喜悅。”
是的,不必給它加上什麼語言美學,鑒賞論的桂冠,也無需給它分類,如同我們對待我們的文學經典,《文心雕龍》,體大精深;歷代詩話,燭幽索微,頂上有無現代帽子,並不能增損其光芒。
(三)
不過,我還是想在這鵬翅猴氣之行者寫的“狐狸文章”中歸納出一種美學姿態,以便慧心者享用。
此書初版序中自道此書的寫作風格是散步:“散步雖有起訖,卻無規矩,雖有章法卻不期於嚴謹精密。偶然適志,不需如舞蹈之必博人欣賞讚歎”。
也許作者並不期待讀者會欣賞其散步姿態,但成書的二十年後,我覺得書中最不曾磨損的就是這“閑閑著筆,緩緩為之”的美學姿態,我稱之為“散步的境界”。
說到境界,都會將它與詩、與舞、與飛翔和美酒相聯,很少人會想到散步也會有境界。散步,不就是那些大腹便便者,帶著記步器,在馬路上,東逛逛西瞧瞧的消磨嗎?
非也,美學家宗白華著有《美學的散步》,其前言道“散步是自由自在的、無拘無束的行動,它的弱點是沒有計劃,沒有系統。看重邏輯統一性的人會輕視它,討厭它,但是西方邏輯學的大師亞里斯多德的學派卻喚做‘散文學派',可見散步和邏輯並不是絕對不相容的。中國古代一位影響不小的哲學家──莊子,他好象整天是在山野�奡疏B,觀看著鵬鳥、小蟲、蝴蝶、遊魚,又在人間世�媥挾齯@些奇形怪狀的人:駝背、跛腳、四肢不全、心靈不正常的人”。翻閱《文學散步》時,我常會想起宗白華描述的這種優遊境界。
是的,散步和邏輯並非不相容的,而且散步經常會有所感悟,書中屢屢提到的康得是一位定時的散步大師,另一位大師,孔子也時常趁興遊春,“逝者如斯夫”,應該就是夫子在河邊散步靈光一現的感悟。
閒庭信步一般優遊于文學藝術的大千世界,正是此書的境界,與龔鵬程書法中灑脫不羈,充滿著對生命飛揚嚮往的流轉氣韻,正是一體。前人說“魏晉風流”,拈出四項,分別為“玄心”、“洞見”、“妙賞”、“深情”,《文學散步》四體皆備,有精微的辨析,敏銳透徹的見識和玲瓏慧心的觀賞。
在書中,思辨智慧已經活生生地滲透和轉化,化為敏銳的感受,在這�堙A情感閃爍著智慧,有限的人生感傷富於無垠宇宙的意義,它成了對本體的探詢與感悟。
所以書中時時強調鑒賞之義在於“打破個體有限生命的局限,出入古今,通達人我,讓靈魂深處燦溢湧動生機和喜悅。”(45頁)“提升人類心靈,使人由平面蠕動的動物變成立體的生命,可以昂首之外,超越現世的泥濘,與古今每一個深刻的意義生命相通”。(93頁)
(四)
《文學散步》於1983年開始在臺灣《文藝月刊》上發表,當時作者26歲,然而,他的學術生命和藝術生命卻早已突破26歲的年紀。26歲應尚屬青春期,少年感傷漸去,中年哀樂未來,而在作者筆下,我們卻感受到一腔中年的憂患和由此出發的對生命本質的深切叩問和觀照。
這種生命姿態當然與作者成長所處的特殊的時代場域息息相關。由於家庭在戰亂中不斷遷移,作者自小就有了異鄉人的體驗,滄桑和漂泊、刻骨銘心,造就了現世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使他成了一個獨行俠,敢於逆世獨行,故游心玄古、問道杳冥,自我佚離於時代潮流之外。
因此在書中,我們也可從優遊步履之中略微察覺憂患與感傷,尤其在與“文學無用論”者的爭辯中,我們看到了已超出了文學範疇,成為生命意義激切的探尋和辯駁。當然,作者總能把握其力道,使其並不“劍拔弩張”,而是“純棉裹鐵”,不失散步之從容和風雅。
《文學散步》的情理交融,哀而不傷意在言外,都是中國古典批評風範的現代版,它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浸饋于中國古典文化之中的學者,如何立足於中國,學習西方,面向當今,提升傳統。在此書《文學與哲學》一章中,作者將中西哲學、中西作品,中西文論加以對比。並提出質疑,“如果我們覺得用中國藝術精神去理解、去判斷西方文學作品及其價值是荒謬的,那何以運用西方藝術精神詮釋中國作品的活動,大家卻長期樂此不疲呢?”
這個問題今天依然沒有解決,我們缺乏鑒賞力,歸根結底是因為缺乏一種中國本位的文化思索,如果真能回歸中國本位,那當然我們就不會也不能蔑視文藝鑒賞。因為,中國文論的架構就是以感悟為基礎的。所以在結束之前還要再引用一段作者的話來振聾發聵。
龔夫子曰“大丈夫立身自有本末,何須由西方是否重視我而見其精彩,顯其價值?聖賢之道,如麗日經天,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斤斤計較其能開科學民主與否,不悖于現代與否,其志似亦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