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如何讀文學——超越時代的《文學散步》
張暉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龔鵬程先生的《文學散步》是一本教我們如何讀文學的書。書的篇幅並不大，但討論的卻都是有關文學的重大問題。這些重大問題，諸如如何欣賞文學作品、文學的形式、文學的意義、文學的功能等，龔先生都舉重若輕地給予了細緻溫和的講解，與以往文學理論類書籍枯燥、冷冰冰的說教大相徑庭。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們被龔先生的講解與描繪引入了文學的閒庭，在陪伴他悠閒散步的時光裏，慢慢明白了什麼是文學。
《文學散步》是一本享譽多年的學術經典，至今風行海外。這次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將該書列入《學術入門叢書》，出版了該書的第四次增訂版，真是讓我輩“龔迷”開懷。但在我心目中，這本書絕非簡單的“入門”之作至少也是和章太炎的《國學概論》、朱自清的《詩言志辨》等書並列的“大家小書”。這類書的寫作，從作者的意圖來看，或許多在普及，而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撰述，但對後來人而言，閱讀他們的書，除對相關學問可以迅速、準確地獲得“入門”的便利外，更可以感受到“大家們”獨特而又高明的學術境界。
《文學散步》就是這樣一本既能融會諸家學說以便初學，又有自家眼光以便讀者提高的著作。我們可以說它是一本“文學概論”，因為書中關注的問題還是“文學概論”中的那些基本命題，比如什麼是文學？什麼是文學的意義？怎樣閱讀文學？等等。但是，作者的本意絕非寫作一本陳陳相因的“文學概論”，那麼，如何切入這些文學基本命題的角度與方式就顯得十分重要。大多數“文學概論”的書，都會一一討論文學的定義、文學的起源、文學的性質、文學的形式等等，在羅列與折中過往論述的基礎上進行若干總結。而龔先生卻認為“文學概論”應該是作者“以他本人所代表的一套文學理論為基礎，向讀者簡單鋪陳並解說有關文學內在的知識論規律及方法學基礎的所有問題。”（《第一版代序》，頁
11 ）所以，《文學散步》是以龔先生自己的一套文學理論為基礎而展開論述的。龔先生的學問博大無垠，而且論學頗多幻相，所以，龔先生自己的文學理論是什麼，很難道清，我亦不便妄測。不過，大凡熟悉龔先生論著的人，自不難看出《文學散步》中很多看似輕鬆平常的論述，其實均有堅實的個人研究作基礎。如書中多次提到“詩史”概念，以及討論文學與歷史的關係，自然有龔先生的名文《論詩史》（後收入《詩史本色與妙悟》一書，臺灣學生書局
1986 ）作為基礎。另外，書中多次涉及宋人及江西派的詩論，自然與龔先生早年研究宋詩的經歷有關。（龔先生著有《江西詩社宗派研究》，文史哲出版社
1983 ）
我覺得，強調以讀者的眼光來衡量文學問題，恐怕是《文學散步》的獨特處之一。該書首三章討論的問題依次是“作品”、“文學”、“文學作品”的概念，但都是從讀者的角度來分析與理解。第四章討論何為“欣賞”，第五章到第七章都是討論如何欣賞文學作品，立足點在讀者，更是不言自明。不僅如此，龔先生認為，文學的意義，也與“讀者的關係最密切”（頁
100 ）。假如讀者因為文學作品而產生不良動機或行為，也是讀者的問題，而不關作品本身（頁 154 － 155 ）。總之，龔先生認為，在圍繞文學的諸多環節中，讀者的作用相當重要。而龔先生的目的，更是想把大家改造成“合格的讀者”（頁
40 ）。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學散步》並不是一本“創作指南”，而是一本“欣賞指南”。
龔先生的上述論述，自然受到讀者反應理論（ theory of reader-response criticism
）的影響，他自己也在書中提及（如頁 5 ）。但龔先生的論述從來不為任何東西方現有的文學理論所限制，他在書中對讀者反應理論以及新批評等都有深刻的反省（如頁
4 、 103 ）。如新批評具有很深的語言學背景，王夢鷗先生著名的《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一書就受到這個觀點的影響，但龔先生只有在討論文學與真實問題時，才比較仔細地涉及文學的語言問題（頁
143 － 146 ），並有相當程度的警惕。可見，他對於一味從語言入手來剖析文學作品，實在沒有濃厚的興趣。
龔先生在書中討論了許多閱讀、研討文學的方法，對這些具體觀照文學的方法，或多或少都給予攻錯。這能給讀者予反思，更重要的是，龔先生能指出這些方法為什麼會有問題？局限在哪里？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樣的文學觀？如批評一位“聲韻學名家”以研究《廣韻》的方式研讀東坡詩（頁
55 ），批評將文學的本質認為是政治道德（頁 126 － 127 ）等，均深刻而有穩妥，這與龔先生綿密的理論思維有關，更與他對中西歷代文學批評有整體的精深研究與思考有關。
最後想要指出的是《文學散步》的時代性及其超越時代的意義。該書產生於臺灣學術轉型的特殊時代，上個世紀的
70 、 80 年代，在強大的傳統治學方法如音韻、訓詁、文字的壓迫下，一批年輕的古典文學研究者日益感到厭倦，他們希望通過研讀西方文學理論，闖出一條中國文學研究的新路。龔先生是當時的主力軍，他在《文學散步》中，也在試圖打通中西文學理論，並營造自己獨特的闡釋空間。該書緊緊立足於那個時代，這一點，我們在書中對當時各種文學觀念的批評上，可以看到一二。但時間過去二十年，這些錯誤或者說不周延的文學觀念卻依然存在，而龔先生的批判，則由於他深厚的理論修養與敏銳的批判意識，得以超越那個時代，不被彼時的具體歷史情境所限制。古往今來，但凡有生命力的書，大多能立足於時代，而又超越時代。龔先生的《文學散步》，正是這樣一本值得我們仔細品味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