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寫新馬華文學史的新思考

 

楊松年

台灣佛光 大學文學系專任教授、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 創辦人

 

 

 

 

  新馬華文文學,指的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作者以華文寫作的文學。它早在十九世紀中葉,已經出現。1901年出版的邱菽園的《揮麈拾遺》,就說明當時馬來亞文壇活動的狀況道:

 

近四五年中,餘所識能詩之士,流寓星洲中,先後凡數十輩,固南洋荒服歷來未有之盛也。[1]

 

  文中舉出當時的詩人有:李季琛、孔經、許南英、張驤、葉芾棠、林祗曾、鄧家驤、鄭文治、陳繼儼、陳廷鳳、力鏘、王勳、王恩翔、梁炳光、梁啓超、丘逢甲、康祖詒、林鴻蓀、徐亮詮、黎樹勳、秦鼎彜等人。此外,於斌椿、左秉隆、康有爲、胡漢民、汪精衛、陳寶琛、黃遵憲、楊雲史、王芝、葉季允、何漁鼓、陳省堂、吳鈍如、李清輝、吳鈍如等也留下不少篇章。

 

  1919年中國發生五四新文學運動,影響所及,新馬文壇也開始了它的新文學的旅程1919年至今,新馬新文學的發展,已有近八十年的歷史。

 

  新馬華文文學掀開序幕後,在各文學作者、編者的耕耘下,可說是取得驕人的成績。所出現的作者,所出版的單行本,數以千計;所創設的副刊、期刊,數以百計;至于單篇作品,則當然是數以萬計了。可以說,新馬華文文學是中國大陸、台灣以外的另一棵文壇奇葩。

 

馬華文學史研究的成就

 

  我們很幸運,早在新馬文學起步不久,就有一些有識之士,或記錄當時的文壇活動情形,或反省一年的文學活動,爲我們保存了珍貴的當時文學活動材料。前舉的邱菽園《揮麈拾遺》的那段話,就是記錄當時文壇活動的一個實例;而景三《一九三一年的華僑文藝》,[2]率先反省前一年的文藝活動,開始總結前一年活動作品的先例。嗣後同性質的作品,就大量湧現,如林莽《一九三四年馬來亞文壇一瞥》,冰人《一九三四新加坡文藝界之一瞥》,海風《一九三五年馬來亞文藝界》,哥空《一九三五年馬來亞文壇》,馬達《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壇》,實《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藝界動態述略》,黃石《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藝界動態術略》、馬達《一九三七年馬華文藝界》、郁達夫《一年來馬華文化的進展》、文翔《一年來新加坡文化展望》、人生《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化動態》、蔡貞堅《一九三七年馬華文壇概況》、陳南《一九三八年馬華文藝界一角》、《一年來的馬華文藝界》、李潤湖的《一九三六年的馬來亞文壇》、鐵亢《一年來的馬華文藝》、淩霄《一九三九年的馬華文化文壇》,疾流《一九三九年救運中馬華思想總檢討》、亦克《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化界的動向》、鄭隱之《一九三三年馬來亞華僑的文化》,秋朦《一九三七年怡保文化界》,[3]等等。

 

  然而這還是屬於以一年爲基礎而進行的文學史研究,能夠貫串多年的文學情況而加以論析的作品如鄭文通的《十二年來的馬來亞文壇》[4],極爲罕見。

 

  有系統地進行馬華文學的史料整理與撰寫的工作也在五十年代中期以後開始醞釀。方修是這項工作的先導者。在1957年春天,一位作者漂青借給方修一批戰前出版的《南洋周刊》等雜誌,引起他希望能爲早期馬華文藝界的勞績留下一點紀錄,同時也給將來編寫馬來亞文學史的人略作參考的構想。這構想使他在開始的階段完成一些論析馬華文壇往事的篇章,並將19578月至19583月間所寫成的這一類作品,集爲《馬華文壇往事》一書。[5]然而這些作品還是屬于單篇之作,大規模的撰寫工作仍有待發展。

 

  五十年代末期方修致力於撰寫戰前馬華新文學發展史,並分期介紹各個時期文學副刊出版的狀況、作者和作品,以及主要的文學運動或思潮。所寫文章先刊登於新加坡的《星洲日報》,嗣後由世界書局出版成書:《馬華新文學史稿》,共分三卷。上卷出版於19622月,中卷出版於196312月,下卷出版於19656月。前兩個時期收於上卷,第三個時期列於中卷,後一個時期列於下卷。這部先驅性的巨著爲馬華文學研究帶來了生命力。後來一些文學論者會參與馬華文學史的撰述,顯然受到方修的帶動。1963年苗秀開始整理戰前馬華文學史的工作,寫成三十多篇單篇作品,發表于吉隆坡《通報》的星期刊,後又結集由新加坡青年書局出版,書名爲《馬華文學史話》。[6]

 

  從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開始,方修在整理戰前馬華文學工作上又有新的開展。先是編輯了一系列的馬華文學選集,其中有詩集、小說一集、二集、戲劇集,等等,於1968年至1970年間由新加坡世界書局出版。這些選集的編定,主要在爲出版馬華文學大系作準備。一兩年後,一套十本的馬華新文學大系出版了。其中包括:理論一集、二集、小說一集、二集、散文集、詩集、戲劇集、劇運特輯一集、二集,及出版史料集。這是繼中國新文學大系之後,華文新文學界出版的一套大系。收集了自1919年至1941年間馬華各文體的文學作品,以及文學史料,使得一些戰前的馬華文學作品得以現形在讀者眼下,使得讀者能夠從作品的層面了解馬華各文體文學在各個階段的演變情況。意義之重大,自不在話下。同時,這套大系也刺激了李廷輝等人在新加坡教育部的支持下,編輯自戰後至新加坡獨立前的另一套新馬華文文學大系。[7]

 

  1973年後,方修著手修訂他的《馬華新文學史稿》,在此書的《前記》中,作者對六十年代所寫的三卷《史稿》有以下的批評:拙著《馬華新文學史稿》初版(三卷),乃以1960年上半年在星大圖書館搜集的一批資料爲基礎,於同年年底開始編寫,而於196165年陸續印出。當時因爲資料短絀,記述缺漏與論列失當的地方很多,對于馬華新文學發展的脈絡也交代得不夠清楚,所以總想設法加以一番補充修訂。[8]這當是作者修訂其史稿之因。修訂本兩卷於1975年及1976年分別由新加坡世界書局出版。分期與初稿同,但內容結實得多了。除此之外,方修也編寫《戰後馬華文學史初稿》,論析1945年至1959年的馬華文學,也編輯戰後馬華文學大系,但只是出版其中的數輯:《小說一集》、《戲劇一集》、《散文一集》,及《詩集》。

 

  從五十年代末期至八十年代初期,在馬華文學史研究上,方修可以說是獨領風騷的前驅工作者。當時雖然也有一兩位作者有意從事馬華文學史的撰寫工作,但成就完全沒有辦法可以比並方修。苗秀的《馬華文學史話》算是比較有分量的一部,作者擬貫串馬華文學的時線展現歷史,但特點則只在於某些點、面有較深入的分析,因此苗秀將書名稱爲史話,實有先見之明。

 

  八十年代以後,在許多研究者努力耕耘之下,馬華文學研究取得更重大的成果。這些成果包括:

 

1。中國作家對新加坡文學影響的探討,如林萬菁《中國作家在新加坡及其影響(19271948)》[9]、郭惠芬《中國南來編者及所編刊物:1949年以前新馬華文文學刊物探析》。[10]

2。探討五四運動與馬華文學的關係,如林徐典《五四時期的反封建思潮在馬華文壇的反響》、楊松年《五四運動前後的新馬華文文壇》[11]

3。報章副刊的細致研究,如如楊松年、周維介《新加坡早期華文報章文藝副刊研究(19271930)》、楊松年《戰前新馬報章文藝副刊析論》、《南洋商報副刊獅聲研究》[12]

4。馬華文學作者作個案的研究,如郁達夫、張金燕、苗秀、曾聖提、曾華丁、曾玉羊、汪開競、羅依夫、林雪棠、吳仲青、竇秦白、許傑、陳練青、吳逸凡、黃征夫、李紫鳳、金丁、戴隱郎、王嘯平、張楚琨、胡愈之等人,是備受關注的對象。[13]

5。馬華文學不同階段的文體研究,如如林文錦《戰前五年新馬文學理論研究》、蘇衛紅《戰前五年新馬華文小說研究》[14]、郭榮貴《戰前五年的新馬戲劇(19371941)》[15];陳應德曾以馬華詩歌發展的專題,撰寫馬來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原甸也有討論馬華詩歌發展之作;朱緒有《新馬戲劇活動四十五年》、[16]《我與戲劇》[17];柯思仁有《檳城的南洋新興戲劇運動--新馬戲劇運動左傾意識的開端》[18];等等。

6。文學或戲劇團體研究,如楊松年《戰前新馬劇團研究之一:馬華巡迴歌劇團》、《新中國劇團在新加坡》[19]

7。編輯辭典,文學作品索引,介紹報刊,撰寫書目提要的,如趙戎《新馬華文文藝詞典》[20]、王慷鼎、楊松年《馬來亞戰前華文報刊系年初稿》、《新加坡戰前華文報刊系年初稿》、楊松年《大英圖書館所藏戰前新華報刊》[21]、何家良等編《新馬文學創作索引》、吳天才編《馬華文藝作品分類目錄》。餘秀斌《新馬華文文學研究書目提要》。[22]

8。整理作者資料,如馬侖《馬華寫作人剪影》、《新馬華文作家群象》、《新馬文壇人物掃描(18251990)》。[23]

9。研究各地宗鄉在新馬的文學成就,如楊松年《廈門、同安籍文學作者與新馬華文文學》、黃秀愛《客籍作家與戰前新馬華文文學》。[24]

等等。

 

編寫新馬華文文學史的新思考

 

  以上所舉的當然是撰寫馬華文學重要的參考資料,不過,具有這些資料並不等於可以寫出一部較有分量的文學史,我認爲研究者還必須思考與解決以下的問題:

 

1。新馬華文文學範圍的問題:

  什麽是新馬華文文學?新馬華文文學定義的確定,有助於劃定新馬華文文學的範圍。如果依照漢素音爲馬來西亞文學所下的定義:馬來西亞文學應該包括這些作品(戲劇、小說、詩歌),即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是有關于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25]那麽凡是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與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無關的作品,豈不是要被排斥在馬來西亞文學之外嗎?例如新馬作者在外地旅遊所寫的遊記,所關心的是外地人民的生活,所涉及的完全無關新馬社會的背景,那就不能列入馬來西亞文學的範圍中了。接受這樣的定義來處理馬來西亞文學史,將會破壞馬來西亞文學史的完整性。方修給馬華新文學下定義道:

 

  “馬華新文學,簡括說來,就是接受中國五四文化運動影響,在馬來亞(包括新加坡、婆羅洲)地區出現,以馬來亞地區爲主體,具有新思想、新精神的華文白話文學。[26]

 

  方修在談到以馬來亞地區爲主體時,先舉出這類文學包括反映新馬以至于南洋地區的現實,富有南洋色彩的內容之作,並進一步說明這一類作品,如五四時期的反封建的作品;二十年代後期至三十年代初期描寫工農大衆反壓迫反剝削鬥爭的新興文學;三十年代後期至四十年代初期描寫各階層人民抗日衛馬活動的抗戰文藝,就都是當時重要現實的反映,自然也是充滿南洋地方色彩的。而在說明另一類反映與新馬地區有密切關係的現實或問題,直接或間接表達了當地人民的願望的作品時,他也進一步舉例說:如戰前中國的北伐革命、抗日戰爭、戰後的韓戰等等,由於和當地的生活息息相關,都曾成爲一部分馬華文學作品的主題,表達出當地人民對於這些事件的意見或主張。此外還有一些故事新編、遊記、傳記,看來似乎與當地現實毫無關聯,但也經常曲折地反映了當地人民的某些思想感情,所以也算是以馬來亞地區爲主體的。就很巧妙地把非反映新馬以至于南洋地區的現實,富有南洋色彩之作,也概括在他的馬華新文學作品之中,這顯示了他在這方面思考的周密。但是方修在說明什麽是具有新思想、新精神時表示:馬華新文學之所以成爲新文學,而不是舊文學,最主要的還是在於它的新思想、新精神,這是新文學的特質所在。有了這種特質,才是真正的新文學;否則就只是形式上的新文學。中國新文學是這樣,馬華新文學也是這樣,不論是否富有南洋色彩。他繼續說:一般研究中國新文學的學者,都公認中國新文學所以異於中國舊文學,乃因其代表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在基本精神、領導思想、與寫作對象三方面,各有其特點的緣故。馬華新文學固然是以新馬地區爲主體,但它所處的時代背景、社會性質,都與中國相仿,所以它也具有類似的三個特點。這三個特點爲:一,馬華新文學是貫串著反封建的基本精神的;二,馬華新文學是受新興階層的思想所領導的;三,馬華新文學是以人民大衆爲主要的服務對象的。我們當然尊重方修所肯定的作品的標準,不過問題在於出現在1919年以後,也就是在五四運動發生以後的衆多的白話文學作品中,有不少是沒有貫串著反封建的基本精神的,不受新興階層思想所領導的,以及不以人民大衆爲主要的服務對象的,我們是不是可以把他們排斥在馬華新文學範圍之外呢?排斥這些作品,是不是會影響到我們呈現馬華新文學更爲完整面貌的工作呢?另一個令我困惑的是,當我們在檢定什麽是馬華新文學時,我們的學者究竟是在應該回答什麽是馬華新文學這個問題,還是在回答什麽是我們所肯定的馬華新文學的問題?顯然要確定馬華新文學的範圍,我們實在有必要好好地思考什麽是馬華新文學這個課題的。

 

  除了需要思考什麽是馬華新文學這個課題之外,在馬華新文學出現之前,以及與馬華新文學同時存在的,還有不少舊文學作品,可以說,這些作品也構成新馬華文文學的主要部分,當我們要編撰另一部新馬華文文學史時,我們的目標是新文學史呢?還是包括新、舊文學的新馬華文文學史?也是需要探討與決定的問題。

 

2。資料的掌握問題:

  新馬華文新文學與中國新文學同時起步,它發展至今已有近八十年的歷史。七十多年來,新馬報章推出的華文副刊數以百計,出版社推出的文學單行本更超越千部,要在方修的基礎上,編寫另一部新馬華文文學史,顯然我們有必要更全面地搜集資料,掌握資料。目前新加坡國立大學中央圖書館藏有大量新馬戰前與戰後的華文報章,然而仍有缺漏,例如大英圖書館就藏有一些戰前和戰後的馬來亞華文報章與期刊,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圖書館所沒有收藏的。戰後有不少見載於報章出版消息的期刊,也不見藏存于任何圖書館。怎麽樣搜集這些資料,是我們非常關心的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如果我們決定不只是撰寫新文學史,而是包括新、舊文學的整個新馬華文文學史,那麽,更須注意舊文學作品的搜羅工作。據知,不少舊文學著作(線裝),散落在民間,或者成爲收藏者的藏品,要整理舊文學史,就必須擁有這些資料。

 

  擁有資料是一回事,掌握資料更不簡單。我們已有一些學者爲掌握資料和整理資料,做了不少工作,但還是不夠的。爲了更好地完成一部有分量的文學史的撰寫工作,我們仍然需要爲各個副刊作品篇目編輯索引,或者爲各種文體的作品編寫索引。目前我和一些研究生正展開這些工作,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做出一些成績。

 

3。文學史的撰寫問題:

 

i)分期問題:

  新馬華文新文學的歷史雖然只有七十多年,如果把舊文學包括在內,也不過百餘年。然而爲說明這些年來的文學發展與演變,還是需要分期論析。目前爲馬華新文學史分期提出建議的學者有方修,他把戰前至馬來亞獨立期間的馬華新文學分爲以下八期:

 

1920年至1925年:馬華新文學的萌芽期

1926年至1931年:馬華新文學的擴展期

1932年至1936年:馬華新文學的低潮期

1937年至1942年:馬華新文學的繁盛期

1942年至1945年:被占領期

1945年至1948年:馬華新文學的高潮期

1949年至1953年:馬華新文學的緊急狀態期

1953年至1956年:反黃運動期

 

楊松年的分期則爲:

 

1919年至1924年:僑民意識濃厚時期

1925年至1933年:南洋色彩萌芽與提倡時期

1934年至1936年:馬來亞地方性提倡時期

1937年至1942年:僑民意識騰漲,本地意識遭受挫折時期

1945年至1949年:本地意識與僑民意識的角鬥時期:馬華文藝獨特性主張時期

1950年至1954年:本地意識的拓展時期:反對黃色文化時期

1955年至1957年:本地意識的騰漲時期:愛國主義文學提倡時期

 

孟沙的分期爲:

 

1919年至1925年:萌芽期

1925年至1931年:南洋新興文學運動期

1931年之1936年:低潮期

1936年至1942年:抗戰文學運動期

1942年至1945年:被占領期

1945年至1948年:中興期

1948年至1953年:緊急法令期

1953年至1956年:反黃運動期

 

  關于應當如何對待文學史分期的問題,我曾在論唐詩的分期時表示:唐詩的分期問題,不僅是一代的詩歌發展的分期問題,所涉及的方面,也跟整個中國文學史的分期一個。要探討這個問題,首先要肯定的是,有沒有必要將一個有機的、連續性發展的文學史切斷爲幾個不同的時期,從而論析各個不同時期的文學特色。我的看法是,中國文學史的發展,爲時千年,如果不將之分爲若幹期,怎麽可能把各個時期的特色較爲清楚的說明呢?唐詩的發展,較之整個中國文學史,爲時雖然要短得多,然而上下也有數百年,而且唐詩是中國詩歌發展的鼎盛階段。在數百年的唐詩發展中,也很明顯的,正如嚴羽、高、宋犖等人所說的,有好幾個不同階段的特色。因此將之分爲幾個時期,如把它分爲初、盛、中、晚四期原是無可厚非的,問題在於我們對待這種分期的原則和態度。[27]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新馬華文文學史的分期問題上。但我們爲新馬華文文學史分期,我們必須記住,我們是在沒有更好的辦法的情況下幹預具有有機性的連續性的文學生命,目的是爲了方便與較爲清楚的生命問題。因此我們必須慎重的對待文學分期的方法、與原則。我們不能同時用兩個不同的準則來作爲分期的標準,有時候采用發展盛衰的準繩,有時候又以那個時期的特色如南洋新興文學運動、抗戰文學、緊急狀態期、反黃運動期等等作爲依據。這樣做的結果,無疑將導致分類、分期紊亂的問題。這也我會尋找另一個分期標準的其中一個原因。

 

ii)如何看待中國文學與新馬華文文學關係的問題:

  研究新馬華文文學的學者都同意,戰前的中國文學對新馬華文文學影響不小,然而在論及中國文學對新馬華文文學影響時,必須根據所擁有的資料來對待兩者之間的關係,而不能夠以一己的想象,或憑借一些既定的模式來論述其中的問題。舉個例子說,五四運動在中國引起的反響是極大的,也在社會、文化上産生迅速的影響。然而它對新馬華文文學的影響則是緩慢的,後發的,與中國的模式不同。在拙文《五四運動前後的新馬華文文壇》[28]中,我就舉出新馬報刊爲實例,說明五四運動對新馬華文出版事業的影響是緩慢的,又191954日至1924年年底,新馬只出版17種華文報刊,然而,自1925年初至1930年底,卻有109種,特別是從927年至1930年,共有98種。報章副刊的出版情況也是如此,自1919年至1924年,新馬華文報章推出的副刊只有9種,然而自1925年只1930年,所推出的副刊有157種,其中在1927年至1930年間推出的有134種。[29]可見影響新馬華文出版事業蓬勃發展的,是有另一些五四運動以外的因素的。同時五四新文學運動在中國曾與舊文學作者發生劇烈的論爭,然而在新馬,則是舊文學作者帶頭提倡新文學,以耐心、堅持的態度來發展新文學。如主持《新國民日報》副刊《新國民雜誌》的張叔耐,是一位舊文學好手,但他同時也是新文學倡導的前鋒。[30]除此之外,當時引進新思想,抨擊舊習俗的作品,多是以文言文體寫成,如喻的文言小品《纏足之害》[31]反對纏足之封建陋習;笙的《官僚何不自反》[32]之反對官僚管治,詹的《打破黨系》[33]之反對軍閥;而提倡教育的如袁舜琴的《增設南洋各級女校以期教育普及論》[34],等等。和中國的情況不同。這是我提出應小心對待中國新文學與新馬華文文學關係的原因。

 

iii)如何詳細論析各個時期文學發展的問題:

  方修的馬華新文學史著作,已經爲新馬華文文學的發展勾勒出鮮明的輪廓,這給後來研究者提出了嚴格的挑戰。如果後來的研究者不能後浪推前浪,那麽它的存在意義就令人置疑。事實上今日涉及論析馬華華文文學發展的篇章,多數取材自方修的《馬華新文學大系》,也就是說,從方修大系刊載的篇章撰寫有關的文學歷史,而不能在方修的選材之外搜集資料和分析資料,來論述有關的文學發展。這是造成問題嚴重的原因。方修各大系所選擇的作品,有他的取材標準,具有一般文學選集的特質;然而,方修的大系之作,又和普通的文學選集不同。一般的文學選集,多是依據選者的喜惡標準來去取篇章。方修之作,在選取篇章之時,除了依據他的文學觀之外,也照顧到文學的縱線發展的問題,也就是說,他通過篇章的編選來展現歷史。這是符合大系的編選原則的。因此後來的新馬華文文學史研究者,如果只是依據方修的大系來寫作文學史,結果是深陷方修的文學世界而不能自拔,在大前提下已不能超越前人,所撰寫出來的文學發展史,又怎樣能夠達到推前浪的收效呢?所以我認爲,我們            應當努力收集有關的資料,必須仔細地分析擁有的資料,必須采用更能貼切與深入地反映馬華華文文學情形的方法,來論析新馬華文文學的發展。不但要分階段來論析各個不同時期的新馬華文文學史;而且,在各個階段中,應撰寫不同文體發展的歷史,然後才總結成那個階段的文學史來。

 

總結

 

撰寫一部文學史是一項極不簡單的工作,所要面對的當然不只上述的幾個問題,這媔舉出我認爲比較大的數項,來與各位方家討論,希望各位不吝賜教。在今後的幾年,我會把時間放在領導撰寫戰前新馬華文文學史的工作上,各位的賜教,對我今後的工作,將會有極大的幫助。

 



[1]邱菽園《揮麈拾遺》。上海。1901年。

[2]193211日《民國日報》。新年特刊。

[3]林莽《一九三四年馬來亞文壇一瞥》,冰人《一九三四新加坡文藝界之一瞥》,海風《一九三五年馬來亞文藝界》,哥空《一九三五年馬來亞文壇》,馬達《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壇》,實《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藝界動態述略》,黃石的《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藝界動態術略》、馬達《一九三期年馬華文藝界》、郁達夫《一年來馬華文化的進展》,刊於《星洲日報》;文翔的《一年來新加坡文化展望》、人生《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化動態》、蔡貞堅的《一九三七年馬華文壇概況》、陳南的《一九三八年馬華文藝界一角》、《一年來的馬華文藝界》,刊于《南洋商報》;李潤湖《一九三六年的馬來亞文壇》、鐵亢《一年來的馬華文藝》、淩霄《一九三九年的馬華文化文壇》,疾流《一九三九年救運中馬華思想總檢討》、亦克《一九三六年馬來亞文化界的動向》,刊於《新國民日報》;鄭隱之《一九三三年馬來亞華僑的文化》,秋朦《一九三七年怡保文化界》,刊於《光華日報》。

[4]193296日《南洋商報》十二周年紀念特刊。

[5]方修《馬華文壇往事》。新加坡星雲出版社。1958年。

[6]苗秀《馬華文學史話》。新加坡青年書局。1968年。424頁。

[7]李廷輝等編《新馬華文文學大系》共有八集,計理論、小說一、小說二、散文一、散文二、詩歌、劇本、史料。由新加坡教育出版社出版。所收爲自1945年至1965年即新加坡獨立前的新馬華文文學作品。

[8]方修《馬華新文學史修訂本前記》。《馬華新文學史稿》(修訂本上卷)(新加坡:世界書局,1975),頁1

[9]

[10]郭惠芬《中國南來編者及所編刊物:1949年以前新馬華文文學刊物探析》。《亞洲文化》第二十一期。頁125152。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97年。

[11]林徐典《五四時期的反封建思潮在馬華文壇的反響》。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學術論文。1995年。楊松年《五四運動前後的新馬華文文壇》。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五四文學與文化變遷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237264。台北學生書局。1990年。

[12]楊松年、周維介《新加坡早期華文報章文藝副刊研究(19271930)》。新加坡教育出版社。1980。楊松年《戰前新馬報章文藝副刊析論》。新加坡同安會館。1986年。楊松年《南洋商報副刊獅聲研究》。新加坡同安會館。1990年。楊松年《〈新國民日報〉與二十年代的新馬文學》。《人文》。1982517日、24日《南洋商報》。楊松年《〈南洋商報〉副刊與新馬華文文學》。《人文》。198359日、16日、23日、30日及65日《聯合早報》。柯思仁《戰前新馬的戲劇副刊與戲劇評論(19241941)》。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學位論文。1994年。

[13]研究郁達夫之作有:王潤華編《郁達夫卷》。台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84。姚夢桐《郁達夫旅新生活與作品研究》。新加坡新社。1987年。王慷鼎、姚夢桐《郁達夫研究論集》。新加坡同安會館。1987年。研究張金燕的有:唐美安《張金燕小說中的新加坡華人婦女》。新加坡國立大學榮譽學位論文。1983年。研究苗秀的有:陳世俊的《苗秀及其小說論評》。新加坡國立大學論文。1983年。楊松年《新馬早期作家研究(19271930)》中,收有研究張金燕、曾聖提、許傑、陳練青、曾華丁、吳逸凡、竇秦白、汪開競、吳仲青、羅依夫、黃征夫、林雪棠、曾玉羊等人的篇章。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及新加坡文學書屋。1988年。

[14]蘇衛紅《戰前五年新馬華文小說研究》。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學位論文。1996年。

[15]郭榮貴《戰前五年的新馬戲劇(19371941)》。新加坡國立大學榮譽學位論文。1982年。

[16]朱緒《新馬戲劇活動四十五年》。新加坡文學書屋。1985年。

[17]緒《我與戲劇》。新加坡勝友書局。1987年。

[18]柯思仁有《檳城的南洋新興戲劇運動--新馬戲劇運動左傾意識的開端》。見《東南亞華人文化、社會、經濟國際研討會論文集》。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95年。

[19]楊松年《戰前新馬劇團研究之一:馬華巡迴歌劇團》。《亞洲文化》第十三期。頁1241。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89年。楊松年《新中國劇團在新加坡》。《中教學報》第十九期。頁83102。新加坡華文中學教師聯合會。1993年。

[20]趙戎《新馬華文文藝詞典》。新加坡教育出版社。1979年。

[21]王慷鼎、楊松年《馬來亞戰前華文報刊系年初稿》。見新加坡《星洲日報》副刊《文化》。198231日。王慷鼎、楊松年《新加坡戰前華文報刊系年初稿》。新加坡《南洋商報》副刊《人文》。1982222日、29日及31日。楊松年《大英圖書館所藏戰前新華報刊》。新加坡同安會館。1988年。

[22]見何家良等編《新馬文學創作索引》。南洋大學畢業生協會及華文中學教師會出版。1969年。吳天才編《馬華文藝作品分類目錄》。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叢書。吉隆坡。1975年。餘秀斌《新馬華文文學研究書目提要》。新加坡新社。1991年。

[23]馬侖《馬華寫作人剪影》。新山泰來出版社。1980年。《新馬華文作家群象》。新加坡風雲出版社。1984年。馬侖《新馬文壇人物掃描(18251990)》。馬來西亞韋輝出版社。1991年。

[24]楊松年《廈門、同安籍文學作者與新馬華文文學》。《第二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頁111。中國同安。1996年。黃秀愛《客籍作家與戰前新馬華文文學》。《亞洲文化》第二十一期。頁110124。新加坡亞洲研究學會。1997年。

[25]漢素音著、李哲譯《馬華文學簡論》。李廷輝等編《新馬華文文學大系·史料》。新加坡教育出版社。頁17

[26]見方修《總序:馬華新文學簡說》。《馬華新文學大系·理論一集》。(新加坡:世界書局,1972),頁3

[27]楊松年《清人對唐詩分初盛中晚四期說的反應》。《中國文學批評問題研究論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頁193

[28]文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主編《五四文學與文化變遷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國古典文學會,1990年)。

[29]同上注。頁237240

[30]同上注。頁243245

[31]喻《纏足之害》。191958日《檳城新報》。

[32]笙《官僚何不自反》。19191014日《新國民日報》。

[33]詹《打破黨系》。1919113日《新國民日報》。

[34]袁舜琴《增設南洋各級女校以期教育普及論》,192018日《新國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