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人失落的心

月亮忘記了？月亮怎麼忘記？那是人忘記了嗎？忘記什麼？忘記了活著的樂趣，忘記除了人的世界之外，還有那一大片廣闊的天空，忘記了大自然，忘記了月亮。忘記--是痛苦的開始，在這樣的繪本故事裏，童真的畫面筆觸，淡淡的敘述背後勾勒著每個人內心巨大的哀傷。

故書一開始出現的情境，人於高空中跌落，在現實功利社會裏，隨處都可見如此失落之人，每個人似乎有著不同程度的失落需求，而面對這樣的情景，該如何解決現代社會中一大堆失落的人的內心空虛呢？幾米的故事從這裏作為開場，這樣的狀況逼使人警覺到生活出現的問題而不得不正視去面對。

回首過往很多事情發生，親身經歷---看見了；而隨著時間消逝，漸漸模糊遺忘---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動的迷離蹤影，故事從這樣殘存的記憶開始。而本文也將扣住這樣的脈絡，從濛昧不清的「看不見」、「遺忘」，尋思如何至清明朗徹的「看見了」、「記住」，以這樣的主軸來探討文字與畫面間深層的底蘊。

關鍵字：忘記、記得、看見了、看不見、變裝、遊戲、以我觀物、以物觀物

當第一次翻看這本書，就被它有趣的書名所吸引，這樣的書名《月亮忘記了》它想說什麼？不同的切入點、不同的詮釋脈絡所演繹出不同的許多故事，它的有趣、好玩、豐富及深刻也就在這裏，很少有書可以如此因閱讀者的不同而展現不同的樣貌。它可以被視為非常有深度的成人繪本，或當成只是小孩隨意翻看的圖像式書本。每次展讀隨著畫面的翻閱，心中總是自然浮出各種問題，月亮是真實月亮或另有象徵意義？真實月亮與人工月亮又有何關係？而人工可以替代真實嗎？物質文明越進步，機器大量生產，此足以改善整體環境嗎？人與大自然的依存關係，可以只依靠機器生產來彌補空洞嗎？月亮忘記了？怎麼會是月亮忘記了，而不是人忘記了？月亮怎麼從天空掉下來呢？這「掉下來的月亮」與「忘記」有何關係？而一開始及最後出現的中年男子，與小男孩間又有何牽連？而為什麼畫面故事的情節常是跳躍而不連續？這一連串的問題，讓人想更深入的探索而構思了這篇文章的形成。須先說明的是本文嚐試所作的詮釋，只是想將看似不連貫的畫面，加以前後貫串附予解釋，這只是眾多可能之一，並非強加認定只能如此詮釋。因其跳躍式畫面，象徵性意象，其實是蘊涵各種解讀的可能，而在幾米的眾多繪本中唯獨選此書，也因為這樣的特殊性，是在所有的作品中表現最為突出的。

從高樓跌落下來的中年男子，那是故意自殺的掉落或不小心的失足，然不管哪一種，將自身處於某種危險情境而不在意身體的安全，那似乎隱藏著有比身體安危更須令人關注的事，而那樣的情形可能狀況不是很好，所以這個男子才煩惱憂傷，即使坐在危險的地方也無所謂，像是連性命也不在乎了。而當中年男子墜落的同時，月亮也著掉落。因此月亮若有隱喻意涵，應該與「中年男子」間有某種連繫。大樓出入梯口那個掉落散亂的現場---男子的拖鞋與摔碎的花盆混亂散置，接著書本畫面突然接到小男孩撿到掉落的月亮，爾後情節的發展完全以小男孩與月亮的互動作為故事的主軸。天空因沒有了月亮而引起不斷的恐慌，一直要到故事快結束，才回到東西散亂的跌落現場，中年男子才又出現了。於是有趣的是這個小男孩與中年男子間到底有何關係？

中年男子與小男孩間的銜接處，作者前後都以圖像迷濛的畫面作為接遞，而貫串前後的文字，似乎可從這裏釐析出一條脈絡線索，以「看見」、「看不見」與「記住」、「遺忘」當作主軸作為整體的牽引。前面起始處中年男子的墬樓，看得見的是身體的跌落，看不見的是心裏的失落，在「身」與「心」一起跌宕下，月亮也同時下墬了。因此若把「下墬月亮」理解成身心失落狀態，這書名「月亮忘記了」就可連帶理解成失落的人無法承擔跌宕下來的身與心，原應看得見的看不見，記住的卻遺忘了，自我在世界中找不著價值的定位，找不到也忘記了有何存在的依憑。而在後面承接小男孩與中年男子間的畫面，上面的文字寫著：「看不見的，看見了。…遺忘的，記住了。」而若串起前後關連，從這個脈絡裏可以察知，從原本失落跌蕩到最後找著了看見了記住了，這似乎意藏著中年男子藉由小男孩重新展開尋找失落的自我。高空跌下---身體的損傷可在醫院接受專門的治療，然而心裏的失落呢？中年男子內心失落的療傷法，藉由小男孩與月亮的故事，小男孩像是中年男子的小時候，從返回觀照成長的歷程，重新檢驗探索自己及與周遭變動世界的關係。(註一)

天空的月亮掉落，當大家看不到月亮，焦慮等待並到處尋找還是一無所獲，科學家用盡辦法仍無法察知，國家統治者也無助的只能望著天空歎息，傳播媒體不斷放送再放送，每張報紙的版面都有月亮不見的消息，媒體的無孔不入，誇大整個事態的嚴重性，於是月亮不見的事件，遂擴大演變成世界末日的即將到來，並引起全球性的恐慌。

真實月亮不見了，然而人類很厲害的想到了解決的方法，通過生產線機器的大量生產，人工月亮立即成為替代品，在銷售通路四通八達下立即鋪貨上架，市場上有著滿足不同需求的各式造型月亮。大賣場與小攤販無不卯足全勁，搶攻這股熱潮。每個大人小孩無不爭著採買適合自己的月亮。人造的替代商品只要有錢就可以購買，錢似乎可以彌補空洞，解決原本既將引發的全球性危機。而制式化商品快速出現，既可規格化量產，也可量身定作滿足特定族群的需要，在品質嚴格控管下，替代品順勢出現，把空洞填補得妥貼安適，世界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此段情節非常傳神的描繪當今社會現況，人們逐漸失去與自然的真實體驗，而沈浸在機器大量生產的物質文明中，真實的東西很快就有模擬的替代品，只要有錢要什麼有什麼，所以金錢是萬能，可以滿足各種需求。而在市場經濟熱絡進行下，媒體傳播一再覆送流行，事件被誇大成為更有新聞性，真真假假的訊息到處流竄，大部分的人沈浸在流行的消費網絡到處搜索，而至於自己真正要什麼，也越來越不清楚了。我們傾全力競利爭逐時尚流行的價值，且由利益主導決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否持續，因此每個人努力證明自己確實有優於別人的實力，當再也沒有人注意真實月亮與自己生命貼近的關係時，這就好像月亮不見了一樣。

然而機器大量生產，物質文明不斷推陳更新，替代物的替代狀況又如何呢？人們真的可以不再需要月亮出現的天空，只生活在全球交易網線，將世界各個點迅速連結而買賣各種商品就夠了嗎？生活越來越便捷，工廠製造各式商品，路燈不斷增加，夜晚也有如白天般燦爛，馬路四通八達串接各城鎮，大家辛勤投入工作崗位，以創造最大經濟效益為標的。然而這個掙得最大效益的背後，卻是人為的破壞環境，馬路擴闢與路燈架設，減少其他物種的棲息地；農藥的廣泛使用雖然提高產值，然我們每天也吃進微量毒素在體內慢慢累積；有毒的廢棄燃料直接排放到河川或海洋，於是河川不再流動，宛如一灘死水；溫室效應持續發生，使得天氣詭譎異常的變化。

物質文明的城市隱含各種問題，人們雖有走進大樹成蔭的自然空間，然在意把玩的卻是身旁的新貨商品。替代物的出現僅能提供暫時的滿足，制式化產品玩膩玩倦了之後，大量被丟棄在外。小朋友從小被教育重視實際，校長演講時說：「世界上本來就不需要月亮。」那些看得見的實質功績才是最重要的。而這些小朋友長大，把世界拖向更趨於物質化，電子化的虛擬替代了真實，越刺激越新奇就越好玩，網路拉近千里之遙的距離，然而生活中相近的人卻形同陌路。一邊的鄰居發生爭吵暴力相向，一邊公寓大樓望向外面，那事不關己的呆滯茫然眼神。物品的新鮮感只停著短暫週期，不斷買新品不斷淘汰舊物，每個人製造大量垃圾，把不要的東西向外傾倒，街角的成堆垃圾，這原應是個人問題，最後也演變成公共的災厄。

故事一開始的中年男子與故事主軸的小男孩間，這看似完全不同的發展，作者巧妙的以月亮作為二者斷裂處的銜接。所以前面墜地的月亮不見了，這並非完全消失，而是又跳進另一個故事作為開始了。而小男孩撿到月亮有何象徵意義？這一段的記憶回溯，讓看不見的重新看見，模糊遺忘的又再度記起，而這如何解決中年男子內心的失落呢？或者說如何解決物化世界中大部分人內心的空虛？

故事從大草園裏小男孩發現月亮來作為另一段的開始，那時他愉快的跑著，追趕著漫天飛舞的蝴蝶，而在草原另一個角落，動物最先發現掉落在小小水窪地的月亮，小小的月亮緊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似的沈浮於小小的水塘窪地，免子、青蛙、烏龜莫不神情專注的看著這與眾不同的意外之物。當小男孩發現月亮後，他雙手小心捧著並趕緊奔馳回家。而有趣的是作者為什麼要安排小男孩是在玩耍過程無意間發現月亮？(註二)小孩在玩耍時大都認真投入，在簡單遊戲中很容易得到滿足與快樂。這樣的安排「無意的發現」，所謂不期而遇的背後隱喻著不是刻意尋找，不有任何目的性，當沒有了汲汲營營的攻心謀略，沒有了機謀手段或夾雜利益糾葛，那是彼此生命在無所期待下很美好的照面了，坦然的素面相照而又很珍惜，男孩小心翼翼的雙手捧著，欣奮的奔馳回家。

小男孩把月亮帶回家，經過細心照料，月亮原緊閉的雙眼，也有所感應似的慢慢張開，並發出幽微的光亮，當慢慢熟悉適應後，消除對四周的不安與警戒，月亮頑皮的在屋內玩耍，並一天一天的長大，他每天的光芒都有小小的不同變化。早上太陽出來，應該很有活力與朝氣，月亮總是沈睡不醒；而在傍晚太陽落下，大家都安靜熟睡，他卻清亮的很有精神。很多時侯在媽媽忙得無法陪小男孩時，月亮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做遊戲一起冒險患難。而這個很特別的小孩，爸爸在遠方，只有媽媽在身邊來照顧他，但媽媽平時又很忙碌，所以常常只有小孩孤單的自己在玩。而這種玩的孤獨感覺，故事裏用了一些虛擬想像的畫面來呈現，例如小男孩與月亮在無底黑洞中，狹小洞口另一端，卻出現一隻超大巨鱷，當害怕恐懼時，小孩本能所呼喊的媽媽，媽媽在哪裏？媽媽的意象成了衣架上掛著浮浮蕩蕩的衣服飄著。整本書媽媽的出現----地上影子、累了睡著、背對身影，而爸爸的出現---電話中的爸爸，此反映著既使身邊最親近之人如爸爸媽媽，也不能完全分享內心的世界，不能幫忙解決所有的恐懼，人常常要孤單面對自己。然而既使年紀還很小，常常只有一個人，生活裏有很多問題不斷發生，但有月亮陪著，小男孩一點也不害怕。在漆黑斷電夜晚，他不是縮在安全的房間內，而是爬上頂樓，發掘黑暗世界的無限驚喜。

而什麼樣的「陪伴」會讓人溫暖，既使外面風大雨大，黑色濃霧覆蓋也沒有關係，那樣的溫暖裏會有光亮，讓人不會遺失掉自己。他們一起倘佯在草坪上，看著白雲緩緩飄過，聽著小鳥在林中唱著憂傷的歌，一起發現池塘裡有多小魚游來游去，看著草叢中閃爍著點點星光的螢火蟲，也一起在雨天裏漫步，聆聽傘面滴滴答答的聲音，或嗅著夜晚祕密花園裏玫瑰迷人的馨香。這幾個畫面似乎隱喻著「陪伴」的更深意義，若陪伴只是相處，沒有功利性的任何要求，快樂與悲傷只是相互的觀照體驗，這像是暗喻著一條與自然連接感通的欣賞途徑。而這樣的連接是從物化的功利主義跳脫出來，不再迷眩於商品，不再只以金錢作為考量事物的唯一標準。天上白雲悠悠飄過、林中小鳥吱吱鳴叫、水中小魚靠近的游過來、草叢螢火蟲微光閃爍、花園裏綻放迷人的香氣…，這些都可以是心情愉悅的泉源，人不再困限於只有在人的世界才能有所成就，人其實是與其他生命息息相關，這活活潑潑的生機百態，即是無限豐富的自由財，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在大自然的靜默裏，美麗在唱著歌。

然而當某一部分很自主的瞭解自己，不依附於時尚追求功利時，另一個要承受的代價即是不被瞭解與越形孤單。當替代的人工月亮到處充斥，周遭每個人的生活幾乎全面商品化，當替代與真實之間模糊了界面，學校知識系統裏，不是教導如何親近自然探覺真實，制式教育企圖培育的所謂「功成名就」，而這些功成名就的技術系統，在某個層面上使知識變成了枷鎖，猶如窗外架著的鐵窗，阻隔著蜻蜓飛舞的世界。然大部分的人渾然不覺的困陷其內，也一樣要求別人依規學樣，因此男孩不被瞭解的被要求遠離月亮，老師的譴責、媽媽的哭泣、爸爸的千里管控，空氣沈悶得令人窒息，遠離真實而趨附於物質化與制式化，人的世界終將要被宇宙遺棄。這怎麼辦呢？

當生活全盤商品化，心靈關注的焦點也只在爭求更多的功利，人們漸漸迷眩於五光十色的虛榮浮華中，生活雖越來越便利，但在這現實功利的社會，誰又可總是一帆風順的事事順心呢？所以隨處可見有失落的人，不同程度的失落需求，嚴重者不僅傷心也傷身了。而面對這樣的情景，該如何撫平現代社會一大堆失落的人與他們內心的心靈空虛呢？

有一張畫面很奇特，故事從這裏開始小男孩似乎找到解決方法了。在這個畫面裏出現一大片牆，有一個像貓咪的影子，在這個有影子的牆上，剛好正是小男孩與月亮一起向外望出的窗口。在這樣的一個位置，男孩與月亮站在窗戶邊，(註三)「窗戶」作為連通室內與室外的通入口，室內的這個「家」是大部分人的生活聚焦之所，而室外的廣闊空間是更多物種居住環境的家。小男孩站在那個通入口了，那個連接室內與室外、物質商品與真實自然的連接點，而人與這豐富宇宙又怎麼連通呢？這張畫面中若更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個位置正是像貓咪背影的眼睛部位，「眼神」最能反映生命精神的靈魂體，一個人是否有朝氣與神采，從眼神中一望便可得知，而當人的眼神與動物一致時，男孩的眼睛可以是貓咪的眼睛，人可以感同身受詳查體會到與動物有同樣的視野，當身、心、靈可與萬物合一，這就可與整個宇宙相交流了。而這個牆壁上動物的意像，不是實像而是意像，這也說明了不特別指某一種動物，「意象」強調的是只是象徵，不特別指某一種，而泛指所有生命體，當人的眼神可以相通於其他生命體的眼神，這即是改變的契機。

在這個轉捩點之後，小男孩變裝換上動物的衣服，帶著月亮四處遊歷。而這個奇特的「換裝」意義，為什麼人的部分須有所遮掩(註四))才能連結到萬物呢？這彷彿透露人與萬物的連結，人應該放掉自己的執著，不再自以為只有人可以主宰整個世界，從活在只有關注到人的世界中走出來，而接連上所有生命相連的大宇宙，放下高的姿態才能與萬物同等平齊，這是連結的首要基礎。一般人常以功利標準衡量事物的價值，這是「以我觀物」的取向，把事物納在我的需求上來判定價值，因此在這個觀物的過程，每個人只看到自己想要的部分，所以物物皆著上我之色彩，於是就容易不查而失去事物整體全貌，況且以自我為中心的思考，世事怎會順心都如己意呢？所以人常隨著順勢與逆勢，像坐在雲霄飛車被設限的固定軌道，心情高高低低跟著起伏跌宕。而換上動物裝扮，正意謂「以物觀物」，當不再以「我」為主導，不再處於「我」與「物」的對立，而能設身處地以事物本身的立場來觀物，則物物即可涵容與欣賞。(註五) 於是故事發展在這時，整個黑暗中有一扇發著光的門打開了，從這樣的心靈光景走出去，似乎找到解決的方法了。

男孩帶著月亮站在高樓頂端體驗高度，坐在火車與卡車上體驗速度。而為什麼要體驗高度與速度？且為什麼後來月亮又越變越大？若循著一開始解讀故事的脈絡，「月亮忘記了」那是指失落的人無法承擔跌宕下來的身與心，原應看得見的看不見，記住的卻遺忘了。而之所以無法承擔，那是因事情變化的速度與狀況，超乎了原本預估的程度使自己無法承受。因此當不再汲汲營營讓自己身陷功利名位，體驗高度與速度，就是使之適應任何位置與各種事件進行的速度。只是體驗而不使心有所陷落了，一切經歷如過往的風景，因沒有了那主體我的執取，這時才會朗現出清明的觀照，一切是是非非只是來來去去，於是當查覺更多，體驗包容度更多時，原看不見的看見了，原遺忘的記住了，生命的承擔力越來越強，月亮自會越來越大，月亮記起了許多往事，既使飄到高空也不再感到害怕。

然而當月亮越來越大，小男孩怕失去他，所以用一根繩子纏繞並拉著，後來月亮竟大到擠不進小男孩的家，雖然就在外面的旁邊，但小男孩仍不放心的把繫著月亮的繩子綑綁在椅子上。而一直要等到最後把繩子放掉了，他們才能無罣礙的悠遊自在感到非常快樂。畫面中放掉繩子的意涵，似乎說著真實的月亮一直就在那裏，生命體驗真實的途徑並不須要有任何憑藉，當準備好放手就是了，把主體的我放掉，主體的我才能如實存在，心只是觀照而不使之陷落，放掉功夫的最究竟，也要把那在心上作功夫的用心也要放掉，如此才能真正得到輕鬆自在，那樣的自在裏是不受時間空間侷限，人會隨著素樸的心轉動而有淡淡的馨香。(註六) 這時整個畫面小男孩與月亮悠遊愉悅的玩耍起來，在這份愉悅中充份展現自己的各式樣態，雖然喧囂依舊但卻退至到遠方，而煩惱也不再圍困住自己了。於是「看不見的，看見了。夏風輕輕吹過，草叢樹葉翻舞飛揚。遺忘的，記住了。烏雲漸漸散去，一道柔和的月光灑落在窗前……………」

故事最後回到了男子跌落高台的那個散亂現場，經送醫治療後的男子躺在病房內養傷，在下一頁裏他撐著拐杖佇立在外面，雙眼凝視天空的月亮，心情愉悅的微笑著。身體的傷漸漸復原了，而心裏的受創也妥善得到平撫，這中間的過程藉由小男孩回溯到過去，從還沒有失去純真的那個起始點開始找起，從撿到月亮，撿到自己那顆受傷失落的心，而由一個純真的人帶著這樣的心重新體驗，重回這個現實競利的世界，而由此二相對照來區隔彼此的差異，也在這樣互相對照中，察覺知道問題的癥結並也找到解決的途徑。

故事到了已經結尾的結尾，連接著書一開始的那扉門打開了，有一個發光的月亮探出了頭，眼睛及嘴角都是帶著笑意的，如果你正看著它時，它也正親切回應微笑看著你。發光的月亮正在邀請著每一個想進入的人。

《月亮忘記了》這本書一開始出現的情境，坐在危欄高樓的男子，看著遠方天空中的月亮，那明亮、蒼白、空洞、高高遠遠的月亮，似乎與他沒有什麼關聯，那黑暗中的光芒無法給人一絲溫暖，整個世界像找不得到容身之處，越想越困頓心情就越跌蕩。這似乎反映了現代社會裏很多人常會面臨的處境，對什麼都抓不住，對什麼都覺得不對勁，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當找不到適合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不知道生活有何意義？當所有關係都出現問題而有強烈的失落感，down à downà down，人在這悽慘的狀況中跌落了下來。而當整個人墬落時，天上的月亮也跟著掉落，所以書中月亮意象，彷彿相應指的自己內在的那顆心，失落的人失落的心而同時掉落的月亮。雖然心的光亮一直在那裏，但人卻感受不到，要安心的方式總是眼光向外拼命找尋。

想要安心，然而心卻在哪裏呢？回首過往的記憶，很多事情發生，親身經歷---看見了；而隨著時間消逝，漸漸模糊遺忘---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動的迷離蹤影，故事從這樣殘存的記憶開始探尋。而心思的運作是可以無限跳躍，在時空軸裏來去自如，以記憶回溯探索的過去，敘述畫面也會跟著記憶的尋思點跳躍，故事從小男孩為主軸的情節，也擴大敘及身邊周遭的人。每個大人在原是小孩子時，心一直活潑潑跳躍著，好多的好奇產生，在大部分是遊戲的過程中展開對世界的探索，然而後來漸漸長大，在現實的磨難中又再度迷失，遺落了自己原來那顆單純的心。

長大過程所面對的世界，常在不知不覺中分隔成二個界面：一是與池塘小魚、螢火蟲飛舞、雨中散步、秘密基地賞花…等，體驗大自然真心真情的溫馨畫面；另一是在課堂教室，有一部分被教導如何學習變成有地位有前景的大人，通過嚴謹的訓練，使自己更有優質條件在市場交易中拔得頭籌。而這二個世界在內心交集又折衝，當想保有自己內在的本質而與周遭越來越隔閡，但外面商品化的花花世界好炫麗喔﹗有一個他逐漸在這樣的過程失落了自己原最純真的心。而另一個成人後的他，在歷練滄桑後又再回溯這段過程，尋找失落的問題點。

回溯的過程小男孩捧著月亮遊走觀照這個世界。而由這樣的對照呈現世俗世界的模樣。路燈不斷增加，但越增加亮度，人們卻越來越沒有安全感；科學家想解開困惑，太空人迷航，大地蕭瑟，樹木突然枯萎，葉子瞬間落盡，河水不再流動，熱天飄雪，遍地都是被丟棄的人工月亮，城市裏隱藏怪獸，處處充滿危機，每個人情緒變得異常暴烈。而回溯這段過程以「男孩與月亮」與「物慾橫流的世界」二相交互對照，這也無疑說明這之間的緊密扣連，人要尋回單純欣悅的心，也須重回此一喧囂紛擾的向度，在隱藏悲傷的快樂夾縫中再一次全盤接收，才有可能找到超脫的可能契機。

月亮忘記了？人忘記了？忘記什麼？忘記了活著的樂趣，忘記除了人的世界外，還有那一片廣闊的天空，忘記了大自然，忘記了月亮。忘記--是痛苦的開始，在這樣的繪本故事裏，童真的畫面筆觸，淡淡的敘述背後卻勾勒出每個人內心巨大的哀傷，而在故事的最後，畫面中的男子既使包紮著傷口，撐著柺杖卻心滿意足的看著月亮，拋空的情緒找著了接住的落腳，從「忘」裏迷失了自己，而最後也從「忘」裏找到了救贖。(註七) 這「忘」字意涵所要成就的境界，正像莊子書中的譬喻，他說陸地上相濡以沫的魚太可憐了，倒不如「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莊子在這裏用「忘」字意義很特別，魚無法不得不生存在江水，猶如人不得不生存在現實的情境，然雖置身於其間卻可超脫來看待，大道可使人成全名利也可使人悠遊自在。「忘」字意涵裏更強調是自自然然而不是勉力而為，要化解對事物執著的同時，也要把那化解執著的心也跟著消解掉，(註八) 這猶如須放掉綑綁住依附的那條繩子，放手的意義雖然很簡單，卻常是人歷經百轉千回磨難後才有的體會。心的清明觀照，體查生活而不使之陷溺，人的痛苦雖然不能完全避免，在最後由月亮一體承接吧！這樣的情境就如《千江有水千江月》裏，貞觀從廟寺裏走下山的路上，抬頭見著月亮的體悟，她把所有生活經驗的痛苦，還諸天、還諸地、還諸神明。(註九)而也像蘇東坡在悼念愛妻王弗而哀傷不能自已時，所說「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註十)人世的哀怨情愁，在了然釋悟後，還諸給月亮，還諸給天吧！

幾米作品有很豐富的意像性，隔了一段時間再次展閱，常常有乍見新事件的欣悅。幾米繪本的重要特徵，文字稀少圖像豐富，看這樣一類書的收穫，即是從原本面對書本時，以文字為主的慣性思考，不得不逼使轉向直接面對圖像，這樣的方式是否也暗喻生活每個過程正如一幅幅圖像，文字語言的知識性只是瞭解世界的一面向，而另外一更廣大向度，應是生活中的每個照見的畫面，從動作、表情、色彩、整個一體連慣性中解讀，這在強調以知識性為主的現代社會，幾米企圖喚起大家回歸生命本質，用另一種心眼看世界。

我喜歡封面的圖，在大地寂靜的夜晚，一個小孩依偎著發光而溫暖的月亮，獨坐在有風的高樓屋頂…，只有風、只有靜默、只有坦然無懼如是觀作的溫暖……

(註一)、弗洛伊德認為遊戲屬於兒童的活動，當人到成年後就很少或完全不做遊戲了。但「本我」要求執行「快樂原則」的本能並未消失或改變，於是就以幻想代替遊戲，幻想實際上就是在大腦中創造一個能滿足「本我」要求自由的想像世界。在《月亮忘記了》這本書裏，中年男子內心失落的療傷法，當本我在現實中鬱抑難堪，藉由想像回到自己小的時候，從返回觀照成長的歷程，尋求那逐漸遺失的快樂純真的心，使受到壓制的本我能再度復甦覺醒，伸張其想要的自由。

(註二)、小男孩與月亮的相遇，作者安排在一個大草原的場景，小男孩愉快的玩著，他想要捕捉蝴蝶的途中，無意間發現掉落在水塘的月亮。為什麼要安排是在遊戲的過程發現？就遊戲本身的性質來看，如赫伯特．斯賓塞認為遊戲本身並沒有功利目的，遊戲過程本身就是遊戲的目的。小男孩從遊戲中發現月亮，這彷彿意謂著人與月亮的關係，其實是超脫了功利性，不用花錢買賣，不用處心積慮刻意謀求，正如遊戲般只要樂在其中的玩，當拋開了功利善巧的造作，自然放輕鬆了，就可感受到與大自然實質的互動，就像找著了月亮一樣。

(註三) 人踏進屋內是「進來」，走出屋外是「出去」，在這一進一出之間，一個空間被定名作「裏面」，一個空間被定名作「外面」，我們活存的世界在無形中被切割成二個不同的斷裂界面，在這切割的同時，思考模式也不自覺被制約。固限在所謂「裏面」是以「人」為中心的生活結構，因此我們不再能體會風吹過原野、野狼呼嘯、花兒盛開、鯨豚騰躍、河水奔流……等等，那是什麼感覺？因此《月亮忘記了》故事中的這個畫面，所謂站在「窗口」的意義，或許可看成連接「裏面」與「外面」，將之通成一氣的連接點。

(註四) )、「換裝」中所謂人的部分須有所遮掩之意，如同《莊子．天地》：「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人須超越於事物之對立中，把自我的困執化解掉，忘己之人才能真正入於天，與天交合為一。

(註五) 、有關「以我觀物」與「以物觀物」之說，見於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註六 )、畫面中最後放掉繩子的意涵，很多作品都有相似的情境，如謝爾‧希爾弗斯坦《失落的一角會見大圓滿》，「失落的一角」最後須放掉原有的樣態才能成就圓滿；羅伯‧費雪《為自己出征》，武士踏上真理之道，克服萬難經歷了沈默之堡、知識之堡、志勇之堡，最後來到真理之顛，武士須得從真理之顛跳下，學會放手然後信任，體悟到放掉主體的我執，才能真正找到那與天地合一的自我；又如李安導演的《臥虎藏龍》，玉嬌龍是個具有最佳資質的武林奇才，她有最旺盛飽滿的生命力，但如何能突破外在的規範與限制，而證得生命的自由自在，故事也在她最後縱身躍下深淵中結束。這些不管東方或西方，不同年代的不同作品，相似的情節裏無疑都想傳達這個共通之涵義。

(註七 )、由木村拓栽與中山美穗合演的日本偶像劇〈沈睡森林〉，這是改編童話「睡美人」的故事，結合現代版的劇情使之更加符合現實，對於「遺忘」到「酥醒」作了很有深度的探討。童話故事中睡美人睡著了，爸爸、媽媽與所有親近的人也跟著睡著，在〈沈睡森林〉故事劇裏，以可怕的凶殺案作為開場，在這樣一個脈絡：沈睡---一覺不醒---催眠---遺忘---酥醒，由「沈睡」連接到「遺忘」，而為什麼要遺忘呢？「遺忘」在某個層面裏，是用來解決根深於內心恐懼的一種很好方法，然而面對遺忘，如果過去可以忘得掉，那麼人若沒有過去是否仍可以展望未來？而所謂真正醒過來，此絕不僅止於睡醒張開眼睛，鼻子有在呼吸而已，「忘」是一門很高深的智慧，從「忘」概念裏可以重新開展與接納。在連結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向度裏，找到那個真正的自己。

(註八 )、莊子書中就「忘」字意涵，除了指一般現象的經驗層次，如純粹就記憶的印象，如「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在宥〉；或忽略而沒有去注意，如「遺忘其業，可謂亂矣」〈盜跖〉；或混亂而回不到原來的狀態，如「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秋水〉…等現象經驗層次之意義。莊子書中的「忘」字意義，其實另更有多樣的豐富性，如「忘年忘義」〈齊物論〉、「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人間世〉、「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大宗師〉、「忘仁義矣，忘禮樂矣，坐忘矣。」〈大宗師〉、「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天地〉……等。莊子察知經驗的事物會隨著時空的流轉變化，人於得失間受著影響，心情跟著起伏載沈，故而提點功夫的要義，在提昇到超越於經驗的層次才不會為流轉的事物所傷，因此這個具有功夫義的忘字意義，即是在超越形軀與主觀心智的執著，而成就生命的自由自在。每個物物有各在其身的意義與價值，「成全」的方式有很多種，由「忘」字所開顯的意義，退開一步的相信與成全，在我們的文化意涵裏，實是具有深意的。

(註九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台北聯合報社 1981

(註十 ) 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蘇軾十九歲時，與年方十六歲的王弗結婚。王弗年輕貌美，溫柔賢惠，二人恩愛情深。可惜王弗二十六歲時就逝世了，蘇軾悲痛的心情，寫下這首悼亡詞，記錄了他滿腔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