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女作家在台灣──談鍾曉陽的《哀歌》

 

李宜芳

台灣佛光大學文學 系博士候選人

 

 

前言:

一九八一年香港早慧女作家鍾曉陽以《停車暫借問》參加聯合報小說獎,東北少女趙寧靜的愛情故事跟隨著抗戰到六零年代,烽火兒女多悲悽,但是趙寧靜最後卻有著賈寶玉的身影;八零年代的台灣正是政治解嚴之後的社會,許多台灣女作家從性別、情欲、政治、國族、族群、生態多種議題找尋創作題材,企圖重編台灣新文學史小說的書寫策略。

鍾曉陽是台灣「三三集團」[1]的一員,在朱天文、朱天心以外,鍾曉陽本身留學美國、移民澳洲的背景,使鍾曉陽作品的時空可以從中國古典詩詞跳脫在現代城市內外。朱西甯強調鍾曉陽的文學長才融會中西,「得天之幸尚不在閃爍的才華,是有仙緣在中國詩詞的養育堥護長大,只這一點便可以造就她是個天驕」,「中國正統小說的言者,一言興邦而大為開脫了今之西化小說艱危的絕境」;而在此階段的台灣暢銷女作家蘇偉貞、廖輝英、袁瓊瓊、蕭颯、蕭麗紅、朱天心、朱天衣在敘事的題材及文字經營的方法,更能突顯香港作家鍾曉陽在台灣另有不同曲調的特色。

千禧年之後《停車暫借問》已拍成電影,鍾曉陽也開始創作新詩,在轉變文學體裁之前,鍾曉陽一直在短篇、中篇、長篇小說和散文領域有其惜字如金的精心:1983年台灣洪範書局出版《流年》短篇小說,台灣三三書坊及遠流公司[2]出版《細說》詩和散文集,1983年香港大姆指出版社和天地圖書公司出版《春在綠蕪中》散文集,1986年台灣洪範書店出版《愛妻》[3]短篇小說,1986年台灣三三書坊出版《哀歌》[4]短篇小說,1992年台灣麥田出版公司出版《燃燒之後》[5]短篇小說,1992年台灣洪範書店出版《普通的生活》短篇小說,1996年台灣麥田出版《遺恨傳奇》。

著名評論家王德威以為鍾曉陽是「今之古人」,能用現代小說的形式包裝中國古典詩詞歌曲的情思,其中尤其擅長描繪流離的哀傷。相較於決定台灣文學史發展的張愛玲的精警敘事觀點,鍾曉陽的敘事手法明白突顯感傷的情愫;張愛玲所寫的人物都是庸俗的人物,只為得「以庸俗反當代」,然而鍾曉陽卻是落實描寫普通人物在普通生活中的悸動。相較於九零年代在台灣暢銷小說曾發燒過的香港女作家李碧華、張小嫻,鍾曉陽的典雅用詞、夢幻世界及死亡和愛情議題的糾結,相較於李碧華、張小嫻的寫實,很明顯突顯時代脈動差距及文學商業化所造成的文學痕跡。

 

 

一、香港女作家在台灣

在亞洲地區,相較於新馬華文作家,香港作家和台灣讀者或文藝工作者的交流及其互為影響的情形便顯得活絡,中間最大的媒介該推兩地傳播媒體的流通,另一方面六四天安門的衝擊,和1997香港回歸「中國」的焦慮,也造成當時香港文學必須勇敢面對歷史的情形。

換句話說香港的文學環境和台灣的文學環境有政治和國際經濟的相同衝擊,但是相似的文學環境必然營造相似的文學內容?這是一個值得探究的現象。

1995年香港導演關錦鵬將張愛玲的《紅玫瑰/白玫瑰》翻拍成一部帶有反中國意謂的後現代電影,在香港一九九七近似「反殖民」的風潮下,電影《紅玫瑰/白玫瑰》雖然已經失去張愛玲原本突顯嬌蕊和煙鸝在離開振保的女性主體[6],一如國家族體寓言的本意,但是電影《紅玫瑰/白玫瑰》利用重新詮釋中國文化的文本傳達香港和中國存有的「同中有異」的文化認同上的問題。

「中國」的圖象到底為何?透過歷史、地理及文化,中國的鄉愁可以再現;新華文學的中國鄉愁、馬華文學的文化鄉愁、泰國、菲律賓、印尼的文化認同,香港的鄉愁反而顯現出「夾縫」和「雜種」的性質。一九九七年,香港從一百五十年的英國殖民一轉成為中國殖民,香港對中國的鄉愁充滿著文化認同的衝突及焦慮。

香港文學經歷百年殖民的拉扯,外加中西文化的撫弄,又有資本主義的衝擊,香港文學呈現繁複的面貌;另一方向香港作家對台灣文壇或社會的影響又是如何的情形?八零年代的台灣因為解除了戒嚴的緊箍咒,文學創作的自主性和主體性回歸,書寫題材的開放及探討可說是顛覆過去的狹窄,企圖建構一個寬廣視野的台灣文學史:如文學藝術的交替與反思、作者權威的消失與小說虛構本質、歷史神話的消解與國家論述的重構、女性情欲的自覺與追尋、性別角色的換位與多元、主體意識的斷裂、族群生命的掙脫、歷史記憶的消解與身分證明[7]。面對一個企圖擴大生命力、包容力的台灣文學有機體,香港作家應該會在一個「現代敘事觀點」的台灣文學史中得到一塊國際角落。

 

二、鍾曉陽的定位

一九六三年鍾曉陽出生在廣東梅縣,在香港長大,中學就讀於瑪利諾修院學校,一九八一年赴美,畢業於美國密西根東部大學電影系。一九八六年回香港,現在僑居澳洲。

鍾曉陽的出生背景可以在她先前的作品窺見,父親是印尼華僑,母親是東北瀋陽人,自小便愛看書,香港作家黃南翔描述鍾曉陽:「她很沉靜,在書房堣@坐就是半天。她用小楷填的詞,厚厚的一本,顯示了她的專注和耐性,而她搜羅的錄音帶,也大都是古箏、笛子、二胡、琵琶……幾乎清一色國樂,這又顯示了她對民族樂曲的喜愛。但她自小就練鋼琴,擁有第八級合格教師身分。」[8]

鍾曉陽的才情早慧港台皆知,鍾曉陽十三、四歲開始寫作,常用筆名「鍾殘醉」發表作品,散見香港《當代文藝》及台灣的報章及雜誌。

一九七九年獲得香港第六屆青年文學獎,連續三屆獲香港的文學獎,驚動了香港文壇,十八歲完成《停車暫借問》,一九八一年因為《停車暫借問》參加台灣聯合報小說獎而大放異名,也因此結識了台灣《三三集刊》的年輕作家。不到二十歲的鍾曉陽名揚港台,成為海外華文知名女作家,「早熟才女」是鍾曉陽在港台文學上的定位,香港老作家柳蘇曾傲氣的說:「香港恐怕是全世界生產『才女』最多的地方。我們的鍾小陽卻市這眾多『才女』以外的一個,一個真正稱得上天才的女孩子。」

在香港的文學史上,鍾曉陽被定位於1950年代後新一代的本土作家。

鍾曉陽本身雖然留學美國、移民澳洲,但是這些生命中的經歷卻無法動搖她與生擅用古典詩詞的天賦,在鍾曉陽的作品中,死亡、鬼魅、腐朽的文學形象穿梭自如,從最早的作品《停車暫借問》中可以看到中國古典文學中暗藏幽幽死亡的意象,《停車暫借問》取用崔顥的樂府<長干行>的構思,小說用「妾住長城外」、「停車暫借問」、「卻遺枕函淚」作為章節區隔,女主角趙寧靜也真如鍾曉陽所愛的林黛玉用盡淚水還得情緣,和爽然的情緣在十五年後的香港巧遇,但是寧靜的多情卻是惘然,當她和熊應生辦妥離婚癡癡等待爽然回國時,卻是接到一封叫她不必再等的信。「哭著哭著,聲音都啞了,她望望窗外,藍天還是極藍的,她卻感到絕望。」,生命雖然缺憾,但是小說中的人物卻在時間的停擺中沉寂下來,「或許,一個人,要死了之後,才能真得得到寧靜」。

鍾曉陽雖然沒有真實的婚姻生活,卻從愛情、婚姻的題材上突顯「殘落」的本質,有別於一般大眾的言情小說。在人物心理及性格變化上微妙細緻的描寫技巧,或是小說營造內地的視野,一直是鍾曉陽在現代女作家中獨樹一格的原因,香港女作家鍾玲便指出《停車暫借問》中40年代的活生生東北,有廟市、夜市、貨攤、小吃攤、東北水果、四合大院、東北土話、民謠。

和同樣熱愛《紅樓夢》的張愛玲相較,有些評論者以為80年代後鍾曉陽開始脫離張愛玲的影子。相反的,也有評論者以為鍾曉陽的文學結構淪於格式化,是典型「愛情三部曲」的模式;而選用的文學題材似乎較窄。

 

三、《哀歌》的讚頌

「流離」是鍾曉陽對生命基調的論點,雖然鍾曉陽筆下的人物都是現代人,但是面對生命中各種情感問題時,鍾曉陽卻喜愛用中國古典死亡的底色對照到男、女主角心中的欲求。一九八六年發表的<哀歌>,更是運用「死亡」彰顯男女情愛的某一種本質,故事一開始便是「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女主角和男主角都沒有姓名,但是整個故事卻和海洋糾纏不清,女主角心中所認定的伴侶最後選擇海洋為依歸而一去不回,女主角心中對這分死亡的情愛的哀憐卻是化為一棵大樹,「生長於天地之間,讓你臨終來我樹下棲息。我吸取由你的屍骨所化成的養料,越長越高。你在我體內流動,我因為你,把枝葉伸向天空。」,失去愛情的痛楚卻長成張天大樹給人遮蔽,可說是鍾曉陽對死亡本質的摸索與嘗試的總結,若說中國古老莊子的「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笏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也是鍾曉陽書寫死亡的一種領悟,更可應證鍾曉陽一貫對古典中國的一種堅持。

「我曾經將漁夫死後的世界,編成一篇篇富有羅力的、愉快的童話。翠藍色光亮的海底,小魚吹著七彩泡沫,蝦男蟹女追逐嬉戲,穿著用柔軟的漁網織成的衣裳。水底的沙像牛奶一樣白而香,海藻有著春天的青草的顏色,各種貝類發出一陣陣光澤,每一隻是一個賓樂盒,開闔之間有微微的旋律。」,死亡之後的世界是像童話世界一般的甜美,這便是鍾曉陽獨具一格的「死亡美學」。

我曾經在你身上,看見了一切。當時我所看見的,現在我正漸漸失去。」,生命的日漸腐朽便是等待死亡的到來。「於我而言,現實世界與夢想世界永不可分。至於,是我與前者完全脫節,抑或把前者溶化入後者之中,這一點是還不能夠確定的。但兩者其實具有雷同的意義。失去了你,通過任何的情愫與幻象而使我達到忘我境地的夢想世界,我漸覺難以把握。因此,人生常有多蹇之感。一生之中,有多少事情,其實是發生於夢與醒的交界處。歸根究底,世事並無真假之分,只有虛實之分。」

<哀歌>中男女情愛特質是每一個文意轉折的章節,「有時我想,你生活能夠容納那麼大的一個海岸,卻無法容納一個小小的我,到底是什麼原因。」,「我發覺我並沒有足夠的自信走進你的世界,或為你的世界所接納。」,愛情令人有智慧、令人振奮、令人幸福、令人思念、令人寂寞、令人無法失去。故事用散文敘述及詩歌的朗誦的融合,告訴我們女主角失去了一個從事海洋工作的漁夫,我們只能在女主角美好的回憶中明白他們如何相識、相知、相惜、到相離。

據說鮭魚能以本身的官能感知季節,回到到牠們出生的水域,產蛋而死亡。新生的魚苗順流而下,茁長於海洋之中。」,死亡也就是一種輪迴,「假如你撿得一塊海豹皮,它的主人將一直跟隨著你,直到得回她的皮。她甚至願意留下來做你的妻子。海豹化身的女人,指間有膜,手掌粗糙,呼吸緩慢,生殖力強旺,喜歡游泳和潛水,懂得醫術及接生,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儘管她是個好妻子,她最愛的還是海洋。」,「海豹化身的男人是天下間最好的丈夫。他消除你對錢財的貪慾,對死亡的恐懼,給你安寧。但是,縱然你把心都給了他,你也得不到他,留不住他。他還是要離開你,回到海洋去。

海洋乘載著這一分濃烈的愛情,但是卻望不到盡頭也靠不到岸邊;愛情的死亡會有終點嗎?人死後會有極樂世界,水手死後到綠色草原,漁夫死後到達童話世界。西歐溺水的人,靈魂要在水上漂泊二百年,才能安息。女主角所講的愛的故事像死亡海豹的靈魂,因為棲息在氣泡中,必須藉由愛斯基摩人及巫師,才能讓靈魂得以復生。

海洋永遠透露令人恐懼的死亡訊息,「小時候,我問我母親,一個人出生之前,和死了之後,是不是一樣的。我母親說:『在精神上應該是一樣的』當時我想,既然我並不懼怕出生之前,自然也不必懼怕死亡之後了。」,「前天晚上,你的一個朋友在海上捕魚,沉船死了」,「然在凍死之前,會產生奇異的幸福感。那種融融的溫暖的感覺,令人恨不得排除身上的一切羈絆,擁抱死亡。」。

「潮汐的訊息由於暗合自然萬物的消息榮枯,自古以來被認為與人類命運結怨交歡。潮漲象徵生命、豐盈、充溢,潮退象徵死亡、衰微、貧乏。」

鍾曉陽式的死亡美學在女主角生命的領悟中有了極致的意境,「我望著春天的海洋,就好像見到了你一樣。我想,我終於與你的捕魚生涯,合而為一。我不知道這是否包涵著任何象徵意義,但是以我的名字命名你的漁船,確實在我的心堣あ角@首美麗的象徵之歌。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之中,原是為了陪我走一段路,看著我成長。你以離我而去,也隻是為了成全我,嚷我獨自承擔自己的生命,體現我在你身上所領悟的一切,清潔勇敢如新生。」,「讓你臨終來我樹下棲息,我吸取由你屍骨所化成的養料,越長越高。你在我體內流動,我因為你,把枝葉伸向天空。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那時我們真正地成為一體。」

 

四、小結:

鍾曉陽被香港文學史定位在本土女作家,但是鍾曉陽的小說世界中只看到模糊的香港。鍾曉陽的小說世界可以說是時光倒退,在倒退的時光軌道中營造一個鮮明的中國古典故鄉,故事中的主角在漂流中受難的情感,才是鍾曉陽極力刻畫及闡述的主題。

香港特殊的殖民環境,造成香港文學視野的特殊性。

香港文學可以吸收來自海洋四面八方的文學傳統,但是香港本身太過純粹的商業價值觀,文學本身的尊嚴便無形中了折扣。鍾曉陽堅持一貫的古典細緻,雖說是張愛玲的模仿者,但是在鍾曉陽的小說世界中可以看到古典的中國,相較於台灣現今女作家所尋找的現實體材,鍾曉陽少產的原因,雖說有沉淪張愛玲世界之嫌,卻也有一股在現代時代中堅持中國古典情懷的意識。

  


[1] 「三三」集團取「正當少年,天地也要驕縱三分」的意。書寫的題材是炎黃歷史、神州血淚;大時代和小兒女雜糅;文字特色是嫵媚又鄭重,影響其風格的主要人物之一有胡蘭成,當然在文壇都稱「三三」是「張系嫡系傳人」。其中的核心人物是朱天文、朱天心,袁瓊瓊、鍾曉陽也是其中一員。

[2] 遠流出版公司在1994年出版。

[3] 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在1986年出版。

[4] 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在1986年出版。

[5] 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在1992年出版。

[6] 參見劉現成編海峽兩岸暨香港電影發展與文化變遷研討會論文集:中國電影、歷史、文化再現》,台北市中國電影史料研究會、中華民國視覺傳播藝術學會出版,1996

[7] 以上敘述參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主編《解嚴以來臺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0.9.

[8] 參見黃南翔、馮湘湘:《港台作家小記》p143,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8

 


參考書目:

 

王宏志《歷史的偶然──從香港看中國現代文學史》牛津大學出版社 1997

王劍叢《香港文學史》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1995

周文彬《當代香港寫實小說散文概論》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8

原甸《香港˙星馬˙文藝》萬里書局 1981

侯麗貞《香港˙政治˙媚行者-黃碧雲小說研究》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02

陳啟佑《六零年代台灣小說死亡主題研究》南華大學文學系碩士班 2003

       《傳習》 國立臺北師範學院第十七期 1999

陳炳良《香港文學探賞》三聯書局 1991

鍾曉陽《停車暫借問》台灣三三書局1981

鍾曉陽《流年》台灣洪範書局1983

鍾曉陽《哀歌》台灣三三書局1986

鍾怡雯《亞洲現代散文的中國圖象》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