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冰《綠血球》自然書寫[1]的視域與美學

 

簡文志

佛光大學 文學系助理教授

 

 

摘要:

從〈Affair〉一詩伊始,其後的〈自畫像〉、〈雨〉等詩,俱是後來新詩圖象試練的奶水與養分,澆灌台灣詩壇。臺灣新詩因爲詹冰這一大「事件」的發生,使新詩的生命更迭演化,歷久出新。

下即以「前言:新詩的大事件」、「超拔視域--客體至主體的凝望、對應與鑑照」、「覆裹與交感--冷與質樸的詩情」與「生命美學--緣情綺靡,體物瀏亮」為論文架構,文末敷陳以「結語」,探究詹冰《綠血球》自然書寫的視域與美學。

 

關鍵詞:詹冰、綠血球、自然書寫、視域、美學、笠、緣草、潮流、實驗室

 

壹、前言:新詩的大事件

 

於詩壇櫛風沐雨,蒔句植文,詹冰在新詩的草根性訴求之外,另闢蹊徑。從〈Affair[2]一詩伊始,其後的〈自畫像〉、〈雨〉等詩,俱是後來新詩圖象試練的奶水與養分,澆灌台灣詩壇。臺灣新詩因爲詹冰這一大「事件」的發生,使新詩的生命更迭演化,歷久出新。新詩時代的機運,正因爲詹冰的參與,獲致超越性的時代效應。

以嚴謹的創作態度自律,詹冰不斷的在創作的過程中試煉及搜索,在詩的表現方式上破陣突圍,不落俗套以言詮,姿展多采的風格,表現對人文的關懷。披覽書名《綠血球》[3],立即予人詭譎的氛圍,讓讀者在未閱之先,心中即已産生恐懼的波雲。然而橫諸詹冰是書〈後記〉之言:「追求美的時候,我的血管塈洬誚b流著綠血球。充滿愛的時候,我的血管奡N感覺正在流著紅血球。....詩作的活動上來說,我是比較愛好綠血球的表現。」[4]詹冰的愛是熾燠的紅血球,高蹈熱情;詹冰的美是希望的綠血球,沉穏深靜。於是,《綠血球》不再令人驚懼,是冷凝的,和平的。

周伯乃有云:「也惟有人是最敏感的動物,他所以能異於其他動物,正因爲他有異於其他動物的『靈性』,而表現詩中所要呈現的也就是隱藏在人心底堛瘋F性的真實。」[5]《綠血球》除了流瀉著青苗初透新芽的羞赧情感,更顯露誠摯的真實性情,直率的靈性思索,天然不飾的聲籟,內在詩理廣張的幅度。

詹冰《綠血球》一書中,以如椽大筆著墨於自然的書寫,以流動的視域綰合自然與人文,互為鑑照。令人悅喜的詩情與純愛的詩質,猶如是一朵善之花,在本書天然潑繪而成的山水畫中開綻幽香。詩人從畫中撑躍而出,突破塵世限制的生命美學,構成生命力與詩藝美,將靈犀的感應展延至無限,把文字恆化成篇章,以音韻、色彩、意象與修辭堆叠起巍巍重山。下即以「超拔視域--客體至主體的凝望、對應與鑑照」、「覆裹與交感--冷與質樸的詩情」與「生命美學--緣情綺靡,體物瀏亮」為論文架構,文末敷陳以「結語」,探究詹冰《綠血球》的自然書寫的視域與美學。

 

貳、超拔視域--客體至主體的凝望、對應與鑑照

 

主體的個別視野,隨著經驗的遞增,智慧的成熟,教育的啟迪,能夠擴張與拔昇,透析與深邃。

自然書寫對人生的啟示性,是「寓言式」的未來導讀。自然(客體)是人文(主體)的資產,是一曲性靈之歌,自然與人文的關係,不應是單向的摧折,引發逆向的反撲。在詹冰簡素勁直的人生,著意於對自然紋理的梳整,感悟對人生經驗的超越。

整個世界的生命網絡,因著生物的演化過程,獲致轉化。理當依憑人類天賦的性靈本質,使「自然公義」提升。

詹冰自然書寫探尋自然與文人的風景。在展眉之際,他的視域屢經移轉,從苗栗跨界到台中,離開台灣負笈東瀛,棄日文創作成為跨越語言的一代,《緣草》萎頓,銀鈴搖響《潮流》,以《笠》為冠,撐持新詩的天空。詹冰的詩人之手婆娑詩藝成巍巍光華,覽現對詩藝昂揚的熱忱,以流動的視域記錄結實累累的情感,新詩的視野隨著個人對生命的體悟而流動無礙。

 

黃昏時,

夜神點起黑色的燈。

黑色的光太寂寞,

所以天神點起星星的燈,

人們點起油燈和電燈。

住在我胸裡的小精靈

也點起詩的魔燈。

(〈黃昏時〉)

 

四段式的蒙太奇電影取鏡/電影詩學,是欲以詩拈亮人間的希望,彰顯生命聖潔的光。新詩源於心中的靈犀,也是內心世界的象徵。然而,展眉後的風景,若能定位如詩:

 

現在,

讀新詩般我要讀

被玻璃紙包著的

新鮮的風景。

(〈液體的早晨〉)

 

自然只求人的欣賞、仰望,人不僅能與自然互為知音,而重要的效益是自然對人文的涵養,使人浸沐在一大片綠色的生活堙C

 

可是  霧是

天生的大詩人

美化萬物

創造詩的世界

(〈霧〉)

 

發展自然的擬人性格,鋪敘自然的化妝技巧,柔焦特性。再則,向晚堪登高,夕陽無限好:

 

夕陽閉上了眼睛。

扶桑花,越燃越紅了。

(〈扶桑花〉)

 

洛夫有言:「中國詩人與自然素來具有一種和諧的關係,我心即宇宙,『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主體與客體是不可分的,所以詩人能作到虛實相涵,視自然爲有情,天地的生機與人的生機在詩中融合無間,而使人的精神藏修悠息其間,獲得安頓。」[6]虛實相涵,情義相生,從平凡中見生物的莊嚴,體會自然的創生、順時與流轉,展望一片生機。

擔任過藥劑師、理化教師,被暱稱為「藥學詩人」的詹冰,在詩句的處理過度的冷靜、大膽(其自稱『主知』與『計算』[7]),使樸質的詩意句有臆想/異響的效果。

 

五月,

透明的血管中,

綠血球在游泳著--。

五月就是這樣的生物。

 

五月是以裸體走路。

在丘陵,以金毛呼吸。

在曠野,以銀光歌唱。

於是,五月不眠地走路。

(〈五月〉)

 

「血管」、「血球」本是駭人的,但是「透明」、「綠」具有提點效果,「裸體」、「金毛」、「銀光」更使「生物」五月活潑輕盈,生機盎然。另一首詩〈春的視覺〉「白色的腦髓中,/紅色的花朵開了」詹冰竟使「腦髓」開花,豈非無理而妙。

詹冰擅用色彩在閱讀心理上的變化,使閱讀過程是「驚訝的旅程」,並且使全身各器各部各位皆能入詩:

 

不斷地痙攣的肺臟。

不斷地流血的相思。

漸漸地我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假屍體--。

(〈音樂〉)

 

敘述全身的悸動至靜謐的氛圍,音樂在懷,繞身周匝,卻讚揚當一具「屍體」的快樂。「心臟型的荔枝是/燦爛的血紅色結晶體」(〈金屬性的雨〉)、「粉紅的肺葉」(〈春的視覺〉)等詩句俱是從自然景物與現象切入詩的深層結構,視域轉瞬深入人體的內在肌理,隨即穿越而出,將自然與人體合成一部羅曼史。

 

黑色人種的

外科手術

 

哦﹗噴出了

光的血液

 

星星害怕地

閉起眼睛

 

雲的紗布

染紅了!

(〈曉天〉)

 

不僅情緒空間強烈,文字節奏相形緊湊,而且畫面更是漸趨拔昇。從「霧是天生的大詩人」(〈霧〉)、「夕陽閉上了眼睛」(〈扶桑花〉)「黑色人種的外科手術(〈曉天〉)等語式,詹冰以客體到主體的比喻繁多;除了圖象詩〈自畫像〉之「星」、「淚」、「花」的個體體驗之外,〈雨〉的「星星們流的淚珠麼」、「花兒們沒有帶雨傘」到「我的詩心也淋濕了」;或者是〈淡紫色的口唇〉中,渺小的草花告語「神的啟示」,這都正是印證了物質文明的「外在自然的人化」與精神文明的「內在自然的人化」[8]的相互對應與感知。

詹冰諦聽自然的音訊,體察生命交生回轉的過程,以一首首清巧靈隽的詩,窮究生存的差異質素,牽合主體與客體,自然與人文[9]。或有評曰其「未能深入挖掘人的內裡的弱點」、「詩的創造受限制」、「單調的感覺」這是某種程度的事實,也是過度的要求(在那個匱乏的年代);然而也不能以此概論詹冰的詩,在「現代」未現、「藍星」未亮、「創世紀」未創[10],覃子豪未跳「中國新詩之有進步,無疑的是受外國文學的影響。」[11]之舞步,紀弦未張手西指「移植之說」[12],在西方詩藝尚未在現代詩爪下不可磨滅的血痕之前,雖然是譯作,詹冰的詩藝、詩法與貢獻應該獲得尊崇與寬容的對待。

 

叁、覆裹與交感--冷與質樸的詩情

 

詹冰詩集《實驗室》序言:「現代的詩也是由喜怒哀樂抽出詩來,在經過提煉、濃縮、結晶而作出的。」、「詩也是隨時代而前進。」、「我們也不能界說詩的範疇。」、「詩,可淨化人類的精神。」[13]雖是後於《綠血球》之作,然而正可呼應《綠血球》的訴求。詹冰詩作少有過度的濫情,其詩觀認為詩不是天外飛來一抹靈感的霓虹,是要經過冷靜沈澱,發酵思忖,提煉加工的。

里爾克(Reiner Maria Rilke18751925)《馬爾泰手記》亦言及:「他應該等待,在整個的一生埵炮隻U種『意識』與『歡愉』,••••一個人還要能忘去這一切,當它們顯得太繁雜的時候。他必得有極大的耐性等候它們再度重來。」[14]以耐性錘鍛出詩中永恆的質素,顯示詩中真實的生命。李魁賢也有言曰:「寫詩好象很消耗能量,一鼓作氣之後,又要開始醞釀和等待,我現在並不急於寫詩,而是更加勤於觀察、思考,時機成熟,詩自然來臨。」[15]從詹冰的「提煉、濃縮、結晶」,到里爾克「等待」、「耐性」、「再度重來」,再至李魁賢「觀察、思考,時機成熟,詩自然來臨」,中外詩人的詩法合一,讓詩是沈澱和冷藏後的花朵。

詹冰主知或知性之語言,評論家眾口襯金。而林亨泰言詹冰詩是非知識的詩,是機智的詩[16],使「機智」的內涵突出;李敏勇在〈善美與人間愛〉有云:「知性的尊重、飛躍的感覺以及客觀的心象組合、反傷感的機智、敏銳的諷刺」、「嚴謹的客觀律則,不過分發揮自我意識,是新的主知性的感覺詩。」[17]是最充分也道盡詹冰詩的全面性關注與表現(後來的評語鮮少能離開這裡所論);趙天儀嘗言詹冰詩具有「立體與矯性的趣味」,「立體」強化其圖像詩的書寫,「矯性」一語頗具巧智、潑俏與機鋒之意;李魁賢更言「形式上的視覺性,和內容上的科學性」[18]李魁賢純以其就學背景發議,以學問入詩而論。

在〈未完成訪問--莊金國訪詹冰〉中,詹冰自道:「中文比教簡潔俐落,日文比較溫柔細膩,換句話說,用中文創作,作品比較男性化,用日文創作,作品比較女性化的感覺。」[19]的確,不管其自爆主知、計算之詩情與詩法,抑或是感覺型、藝術型等風格詩作,這都不妨礙在主知、知性、冷凝之內的質樸、溫婉、柔緻的詩情。日文原作之後的中文譯品,無損純淨的詩感,外層由知性、主知的語言覆裹,包藏內層清柔明麗詩情,內外交感,互為表堙A相互浸滲。

純真和美善的心靈是生命的本質。詹冰語:「我的主要目標是真善美愛。」[20]生命關懷與創作啓發契合,生命的本質在詹冰的詩情堭o到蛻化,每一首詩都是對於生命和愛情的擁護

 

我要讀妳。

詩神贈給我的

一部限定版的詩集啊!

(〈妳〉)

 

對於詹冰而言,詩神是無所不在的,無處不詩的。妳是我的「限定版」,個人貪婪式的專有;但是請別用沙文與女性主義評議,因為詹冰是懂女性之美的:

 

金屬被消費了。

肉體被消費了。

眼淚被消費了。

尤其是女人們的美麗的眼淚--。

(〈戰史〉)

 

明顯的反戰訴求,是所處時代的必然經驗。從「金屬」、「肉體」、「眼淚」的依序消逝,到「女人們的美麗的眼淚」為無言,主體屬性愈趨軟弱,詩意卻是漸趨柔情,抗議本質不變。

詹冰的詩著意於女體的書寫,這與今日的情色詩或身體詩有很大的別意與動念。詹冰詩中的女體是天然的美,純然是陰性的、年輕的、希望的象徵,是體認母系的原創與生趣。

 

粟子的花,那是梵谷的親筆書。

田園是綠色唱片,正響著郊外電車的旋律。

迎面來的少女,提著新採的白菜。

胸脯上,乳房發芽了。

(〈初夏的田園〉)

 

她的胸部受著

朝陽的金箭

(〈朝〉)

 

於是少女的胸裡,

就呈七色焰色反應。

(〈金屬性的雨〉)

 

沒有聚焦在父系神話的內核,不以女性為諧謔文本,而指意於無念無妄的精神,不以吹拂感官的愛慾氣息。當代創作中的身體書寫,異性身體成為情慾的流轉,文本是蟄伏體內的性獸,這也是時代觀念轉變與風氣開放使然。

詹冰詩中,「乳房」意象呈現多意性,前述主要是指涉在年輕、純淨的感受。這裡的書寫,除了有別於之前的論述企圖,也非意指生機,或腹育之恩。

 

季節的觸感是,

記不太清楚的,

母親的乳房。

(〈春〉)

 

向上的乳房

前進的金字塔

 

啊,勝過皇冠的

笠!

(〈笠〉

 

還有〈日本風物誌〉一詩中,富士山的乳房形象。母親的乳房是詩人童蒙時淡忘的記憶,現在的乳房記憶早已非兒時記憶;季節的觸感是抽象的,是隨季節的轉變,隨季節的消逝而有新的體會,兩者「與時俱遷」的朦朧感性與特質頗為相似。

愛情可以映襯生命存在的價值。「好的情詩,不僅要有婉約的情韻,更要有優美的想像,它最需要才性而不是功夫技巧。靈感煥發之外,若無真情實性又易流於油滑淺露,所以難處甚多。」[21]詹冰寫情時,以外在自然的生息反應愛情的翩然來臨,欲迎還羞的靦腆表情,內在渴望釋放的靈魂。最後卻是淡筆一掃,感情更顯深刻。

 

山崗反射著春的表情。草木振動著春的聲帶。綠野是為了我倆的水面。

雖然我的呼吸甚為不規則,然而那是快樂的一種變調。

(〈春信〉)

 

懇摯地妳合上手掌,如蝴蝶合上彩翅。是為了我即乘船過海。

(〈思慕〉)

 

詩風明朗直陳,清新純淨,以簡單的意象描述愛情;女子堅毅誠摯的祈禱神情,呼應傳統女子鮮明的形象。而他的散文詩〈追憶之歌〉,更是以鄉愁與愛情鋪陳的長篇。

詩是洩導情感的語言,詩更是有機的文化生命,值得讓我們長久執著,咀嚼滋養的文化生命,透過不斷試驗和突破的過程奡M找人的定義。

 

所以在張力作用點的良心

有時被撕開一樣地疼起來了。

(〈人〉)

 

良心面對善惡兩極的角力,既是矛盾,想超越又難超越。詹冰的訴求,直陳明諫。詩人的詩情冷凝、質樸,就像是將私釀的酒香拂吹給你,詩人最大的快意應該就是分享感覺,品鑒酒香,願這酒香感覺能闡釋詩的主體意旨,確立詩中的獨立性與永恆性。

詹冰就像是失群迷航的波浪,從此岸到彼岸,海水已經不再是習慣的溫度,只有飄零的星光與詩人相依偎,「舉頭唯見月,何處是長安」(張祜〈昭君怨〉)詩人仰望星星,就像是圈懷妹妹,何嘗不是鄉愁的替代?

 

相思樹梢上的

小星星呀

妳是不是我的妹妹?

(〈有一天的日記〉)

 

夜星瑟縮如燭高掛夜空,星火如手勢炫麗淒迷。這樣的懷疑,正是內心的期望。而我們的原鄉--「母體」,是我們最早生理與心理存在的經驗,是愛與欲之啟蒙。〈天門開的時候〉一詩中,任性孩子的言語,熱切的秉念「還給我永別的母親吧」天真的願望,是生死的頡頏,也是對生命本質的認知。

 

肆、生命美學--緣情綺靡,體物瀏亮  

 

文學之崇美,貴在闡述現實。生命遭遇外在環境的摧折躪踐,透過文學發聲,將現實析離出來,轉變成生命的一部分,形成創作的媒材,澆灌在文學藝術作品堙C就如詩人李魁賢曾自許:「詩人是天生的在野代言人」[22]目的是釐定天地間的是非為「詩人」志業的良心,以知者的使命來深化問題,廣化範疇,恆化願景。

文學不能低賤成附庸般的唱和,不能劃界自清於一般的人文精神,文學要堅持保有對維護生命的一份尊嚴。有志之士主動界入現實,對廣大的社會提出關懷,以鑼鼓喧囂的筆法,替巍巍文學營造生命的鷹架。

詹冰以詩爲生命的鷹架,登臨俯瞰人生的瞬息萬變,將生命所承載的惡寒溽暑形訴於文字,發而爲詩,以各種形式發掘人類心靈的冷寂與熱情。《綠血球.後記》之錚錚誓言:「詩人的使命是創作獨特的,前人未踏的詩的美的世界。」[23]「使命」是「詩的美的世界」;換言之,是以詩的美學來反應世界。現實不一定是美,詩能夠以美學反應現實,捶擊現實。「詩的美學」對詹冰而言,是「生命美學」,是介入的美學,以詩見證生命中最寧靜/最暴陳的回憶,每一刻都是力量的湧動。環境與時代再如何變化,作品不凡的意義與聲音是會迴響、激盪,留下見證,生命美學與文學美學於焉結合。

「美學」一詞,乃源自西文“Aesthetics”,最早使用者鮑姆嘉登(Baumgarten),意指感性美或者是認識美。雖然,對於美學的指涉眾說紛紜,甚至有反美學的論調。如今,「美學」已經成為多元的開放性文本,美學是主體在語言的世界針對客體所立下的價值判斷,「情緒成分」或有大於客觀成分。即使純是情緒,美學的論述與指涉,仍使生活充滿詩意。

 

寫吧,閃爍著美的詩句,

使人看到人生的至美。

寫吧,充滿著愛的詩篇,

使人感到生命的寶貴。

〈詩作之前〉

 

美是生命的追求,愛是人生的牽掛,詩人的愛彷若雨後新荷,抖擻著漚郁的清香。

詹冰的介入性生活美學,以陸機《文賦》之語推之:「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緣情」是內在情性的「持斂」修養,體物則爲外在環境「觀覽」的經驗。詩有待知性的指引,詩也能主持性情,詹冰建立現代詩的「主知書寫」,再以主知覆裹現代詩的「抒情氛圍」,讓兩條路線結合,交互應用,彼此感通。

〈插秧〉一詩,除了視覺上的效果,著墨於詩意農村的書寫,具有童稚的閱讀啟發之外,更應該值得寓目的是「豆腐干」體的活用/活法,以及介入性的發微諷旨,「反面」議論。

 

水田是鏡子

照映著藍天

照映著白雲

照映著青山

照映著綠樹

 

農夫在插秧

插在綠樹上

插在青山上

插在白雲上

插在藍天上

(〈插秧〉)

 

同樣是整練的「豆腐干」體,詹冰並沒有落入聞一多幾乎句句押韻的窠臼(新月派格律諸子或多或少有此傾向)。聞一多的三美理論:「建築美」、「音樂美」、「繪畫美」實是新詩史的大事。然而,刻意死守音律,反而以音(形式)礙/害情(內容),非新詩之福。詹冰的圖象式書寫,除了方正的形式之外,圖象的排列還考慮到結構的遞降與遞昇,視野的濃縮與開展,焦點的凝聚與擴大,堪稱「建築美」與「繪畫美」兼備,不刻意追求「音樂性」,反而使畫面鮮活,朗朗上口。間接地,也能啟發讀者對現代綠色田園生活的陌生,引發自然與人文衝突的思考與關注。如此的自然書寫,使「形」、「神」、「意」三者兼備。

以文字的鋪陳感受歷史的延伸重視傳統的啟迪與力量,詹冰的歷史意識與臺灣經驗於焉湧現。

 

一座廟宇就是

一冊的《民俗學》。

我剝下信仰的眼鏡,

欣賞華美的插圖。

 

也許時間如流水吧。

於是,神像附著

銀色的水珠。

金色的蘚苔。

(〈酸性的廟〉)

 

畢竟大貢香的煙是

綠化氫的氣體麼?

啊,我的眼淚是

強鹼性的液體。

(〈酸性的廟〉)

 

詩是天人交感噴薄而出的聲籟。廟宇代表的是濃樸的人文精神與民俗意識,一冊的《民俗學》」砌疊巍然的風采與華姿。「我的眼淚是/強鹼性的液體」是「大貢香」的煙薰所致,抑或是看見廟宇背後氤氳的民間史。詹冰欲以「大貢香」收攝情感,轉移淚花旋出的理由。

即使面對生命堛滲k痛和侘傺,詩人還是要以強力的心臟體驗人世,浮雕出血肉鮮明的生命寶相。

 

啊,你我的悲美的距離之間

我彷彿看見了人生的界限

(〈悲美的距離--悼阿瑞之靈〉)

 

我接到的是悲慘的消息

船在台灣海峽罹難

我所迎接的人已沉在海底

港口的波聲令我心痛

(〈在有橡樹的港口〉)

 

時間的追兵迫擊生命成荒蕪,詹冰的介入因事而興,揮筆書寫人世的蒼桑。詩埵雩珛M的思悟,有落霞的嘆息。

詹冰以詩介入社會,不但標誌著、彰顯著昭昭的形式,那詩歌中所宣誓的理路,擎舉的信念,更是不可磨滅的。那樣的初衷是神聖的志業,在光陰遞嬗與指示中浮現:

 

好像跪在神的面前,

祈禱著拿我的筆與紙。

好像奉給神的文字,

筆尖蘸在我的淚與血。

〈詩作之前〉

 

看芭蕾舞的時間

就是人接近上帝的時間

(〈芭蕾舞〉)

 

以詩達至「神人以合」的境界:「詩的作用到其頂點,乃是「神人以和」的境界:你我啓齒浩倡,天地驚,鬼神泣,宇宙萬物皆在我們舉手投足之間來會,這是人文藝術最終的歡愉。」[24]神人以合的生活美學,就是外察與內省。〈自畫像〉、〈雨〉與〈墓誌銘〉三詩,以外在自然形構內在的精神向度,成為鏡象式的文本互涉與空間鑑照;而生命就像〈燈〉一般,是神聖的、真理的、希望的;詹冰又以〈自言自語〉一詩的警策小品,提醒要撙節人性的私與惡;〈不要逃避苦惱〉反而讚美苦惱,要正面迎擊苦惱。這樣的生活美學,無疑是積極的;這樣的美學效應,既輕且深,既腴且雅。

 

伍、結語

 

以筆為騎,數十年的文學梭遊,詹冰橫越散文的津渡,高舉旌旗強渡現代詩的關山,帶領兒童豪登劇場翩然旋舞;並且願意屈尊就學,在越浪前行之後,以中文唱出自己流利的歌韻••••。職是之故,不管是新詩、散文、戲劇、或是童蒙之作,在文學的不同畛域中,仍可瞅見分身多棲的詹冰。

詩能將瞬息的一切轉化爲永恆與完美的存在,勾勒更合理更完滿的文化社會的雛形。「詩的提高就是人格的提高」(〈詩作之前〉)詩人以詩宣示一己之是非感悟,從客體到主體的鑑照,對世界輻射出人道精神,以流動的視域定義存在的真理與本心,進入生命,參與創造。詹冰的出現,新詩的大事件。

詩證驗著我們在當下的存有:「詩的前進就是人類的前進」(〈詩作之前〉)詩人的思想和感情都能向前邁進一步,鐫琢的更深刻更博厚。台灣新詩的發展(圖象詩、散文詩、兒童詩、十字詩••••),詹冰的推進之功昭彰。

詹冰之後,詩社雨後春筍般的成立,新詩在暗房中找到若隱若現的微光。青年詩人不再只以英美詩的精神與技巧爲依歸,詩人來自四面八方。

嘉達瑪(Hans-Georg Gadamer)嘗言:「只有透過他者,我輩方能獲得有關自己的正確知識。」(頁107[25]「他者」來自生活的歷程。即使就學海外,仍關注本土,而童騃生活在詩中恣情奔躍,山風海雨的形象涵育幻想的心靈,遵四時歎逝,瞻萬物思紛,詩人從中觀察締聽,體驗現象界的光彩。詹冰的詩透過原色的自然書寫,表現率真的的人文世界,自然與人文在此交織成一幅燦爛的風景。「創作會心的詩篇後/詩人的心底就湧出/地上唯一的/天上之笑」(〈詩作之後〉)這樣的笑容源自內在心契生命的價值。

    白萩指出:「無疑的,白話是不成熟的。它祇達到表意的程度,缺少詩的飛躍性,每當我們從事詩的創作,往往爲它散步的姿態所苦。」[26]這可點出詹冰詩的重點,也是現代詩的重點。詹冰之詩以知性與感性、理性與抒情兼具,淺顯卻不失詩的節奏,不以散行為高。

羅門曾經論述自己的詩觀:「表現人在時空中活動的種種美感情境,這方面應偏重,因爲它是對『人』的追踪。這項追踪,可在現實的場景,也可在超越現實的內心場景。」[27]詹冰也是在「現實的場景」奡y摹「超越現實的內心場景」,在抒發都市文明的過度繁華之時,將自我主體與客體自然相互觀照,提出回歸。

回歸,以詩。



[1] 自然書寫(nature writing),又稱自然寫作,又可以分為廣義與狹義。廣義的自然書寫是指藉自然以抒懷,以景寫情,達至情景交融的境界,是自然與人文的對話,議題還是回歸人文本身。此處詹冰《綠血球》自然書寫的視域與美學即是廣義。

而現代發展中的自然書寫,是以人類發展歷程對自然的壓迫為書寫動念,強調破壞後的反省、回歸,強調背離自然法則後的吶喊,思索「生物階層」存在的天賦權利,理解自然與人各有所定位,不容惡意侵犯,人類不該是萬物之「最靈」。而這樣的書寫反射出遙遠的田園情愫,大自然成為記憶的鄉愁,更重要的是言外之意:危害自然,危害自己。

在現代詩中,自然書寫本就不易如散文、小說等自然書寫焦點集中,可以隨意大開大闔,筆法從容,隨心隱喻。從國外梭羅《湖濱散記》,到劉克襄與吳明益等,強調代自然發聲,對物質與文明提出批判的口吻,具有自然、環保、生態等訴求,議題性更強。

現代詩字句少,言外之意多,追求某種程度音樂性(視個人),又要技巧多元,詩意朦朦朧朧,綽綽約約。加之以詩長,讀之苦;詩短,自然書寫又不如散文,自然書寫在詩中的運用確實困難,現代詩的自然書寫並不刻意加強警策的寓意,但是美學的效應明晰,易於接受與欣賞。

[2] Affair〉一詩,一般譯為事件。

[3] 《綠血球》一書,詹冰的第一本詩集,1965年由笠詩社發行。然而,該書已經出版將近四十年,今日重尋不易。此幸,莫渝整編詹冰作品,苗栗縣文化局於2001年出版《詹冰詩全集》,是有三卷:卷一、新詩;卷二、兒童新詩;卷三、研究資料彙編。新詩分爲四輯:第一輯、綠血球;第二輯、實驗室;第三輯、旅遊詩集;第四輯、十字詩輯。今所引之詹冰詩當從此出,不另記出版項。

[4] 轉引自《詹冰詩全集》(一)新詩,頁125

[5] 周伯乃《現代詩的欣賞》,台北:三民,1983年,頁269

[6] 洛夫《詩的探險》,台北:黎明,1979年,頁42

[7] 除了知性之外,或者是感覺型、藝術型的自我定位,抑或是評論者的隨作者理路論述之肯定,詹冰在本書中卻有著抒情的書寫,這也不違背主知的自我要求。因為在那樣的年紀,抒情之必然。然而,評者很少試圖去挖掘詹冰新詩中的抒情氣質,這正是詹冰詩藝的另一層美學,也是欣賞詹冰詩的另一個方法。至於,計算之說法,由於一般人很少懂得俳句、詩與詩論這一組織,或是法國詩的運動,詹冰的十字詩美學便很難給後代人留下學習的方法,詹冰也未曾說明如何計算,甚為可惜。

[8] 李澤厚演繹馬克思《1884年政治學、哲學手稿》,其中「自然的人化」為李氏在美學上的擴充與補足。李澤厚《美學四講》,香港:三聯,1989年,頁25

[9] 而所謂「大自然」(一個生物所賴以存在的時間和空間)須為一般理性的人類所共同欣賞。--楊牧《文學的源流》,台北:洪範,1984年,頁9

[10] 《綠血球》1940年代日文之作,1960年代自譯出版;現代詩社1953年成立,現代派1956年成立;藍星與創世紀1954年成立,笠詩社1964年成立。

[11] 覃子豪《論現代詩》,台北:普天,1969年,頁157

[12] 紀弦在《紀弦論現代詩•論移植之花》一文中,文起即言曰:「我們認爲『新詩』之在中國,亦與日本相似,乃是『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乃是『移植之花』而非『國粹』之一種。」——紀弦《紀弦論現代詩》,台北:藍燈,1970年,頁164

[13] 轉引自《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55

[14] 里爾克(Reiner Maria Rilke)著、方瑜譯《馬爾泰手記》,台北:志文,1972年,頁40

[15] 李魁賢〈代序〉,收入《詩的反抗》,台北:新地文學,1992年,頁4

[16] 〈笠下影:詹冰〉,原載《笠》1期,19646月。收入《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108

[17] 原載《今日國泰》2期,19793月。收入《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119120

[18] 趙、李二人之語,轉引自莫渝輯〈小評六則〉,收入《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105

[19] 原載《笠》129期,198510月。收入《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50

[20] 莊紫蓉〈詩畫人生--專訪詹冰〉,原載《台灣文藝》174期,20012月。收入《詹冰詩全集(三)--研究資料彙編》,頁69

[21] 喻麗清《情詩一百》之〈序〉,台北:爾雅,19928月,頁2

[22] 〈郭楓訪李魁賢談詩--代序〉收入李魁賢《詩的反抗》,台北:新地文學,1992年,頁5

[23] 收入《詹冰詩全集(一)--新詩》,頁127

[24] 楊牧《文學知識》,台北:洪範,1986年,頁39

[25] Hans-Georg Gadamer,“The Problem of Historical conscious”in Paul Rainbow and W.Sulivan eds.,Interpretive Social SciencesA Reader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

[26] 白萩《現代詩散論》,台北:三民,1983年,頁87

[27] 羅門《羅門詩選》代序,台北:洪範,1996年,頁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