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下的圖像——

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

 

南治國

新加坡義安理工學院中文系講師

 

 

 

[    ]    因為有了文化上的優勢心態,中國現代作家可以立于高點,“凝視”南洋,有選擇性地“聚焦”南洋,他們筆下的南洋圖像則正是經過他們“凝視”下“聚焦”而產生的必然結果。質言之,是中國現代作家強烈的文化優越心態構築了足以讓他們“凝視”南洋的平臺,立於這高高的平臺之上,中國現代作家必然會戴著中國文化的濾色鏡,從主觀的角度“選擇性聚焦”南洋社會,書寫自己筆下的南洋,從而營構出自己心目中的南洋圖像。

[關鍵字]    “凝視”;中國現代作家;南洋圖像

 

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圖像是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一種文學想像,是以中國文化為基點,通過中國作家的“選擇性聚焦”折射和營構出來的對南洋的理解和鏡像,它們是中國文化同南洋文化共同作用下的產物。

必須強調的是,異域圖像的形成必須依賴旅行者的觀感和描述。在異域圖像的建構過程中,跨國旅行是必須的先決條件。異國的題材,從初期的神秘期待到對異域風土人情、異國情調的簡單表述,再到後期對自己和異邦文化的深層考察和跨界反思,這些都離不開旅行者的描述。因此研究一國文學中的異國形象,我們必須,正如法國學者基亞所言,“依靠旅遊者設法瞭解在某個時期,某個民族是怎樣理解另一民族的”,同時還應“研究某個旅行者,他的成見、他的單純幼稚和他的一些發現”[1](p22-23)。旅行者對異國形象的形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基亞認為“旅遊故事是激情的產物”,也是“一再被重複的故事”,對其進行研究“能幫助我們懂得一些民族的聲望是怎樣被樹立起來或被毀滅掉的了”[1](p22-23)。旅行其實也是一種穿越時空的文化遭遇,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之旅在相當大程度上也是中國文化同南洋文化糾葛、互動的文化之旅。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南洋之旅不僅是中國現代小說家描寫環境、刻劃人物、安排情節和呈現主題重要手段,而且,它們還是中國現代小說家營構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南洋圖像的必由之路。正是充斥于中國現代南洋題材小說(也包括一些散文、遊記作品)中的許許多多的南洋之旅,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南洋圖像才得以不斷強化,最終清晰呈現。

然而,中國長期以來在文化上俯視南洋諸邦,在這樣懸殊極大的文化定勢之下,南洋文化在中國人看來與中國文化之間存在的不只是“差異”,更多的恐怕還是差距。在文化大國的“凝視”之下,南洋圖像已然失真。從這個意義上看,以中國文化為背景的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南洋圖像也不可能是南洋實在的“圖像”,只是一種想像的空間,用巴柔的話來表述,它是南洋的“社會總體想像物”(imaginaire social[2](p173)。因此,詳細探究中國現代作家優勢的文化心態及其這種心態對他們創作可能產生的影響,對我們深一層理解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南洋之旅及其所反映出的南洋圖像非常重要,也很有必要。基於此,分析和把握中國現代作家的文化優越心態,是正確理解他們小說中的南洋之旅及其所反映出來的南洋圖像的關鍵。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辨明中國現代作家何以“凝視”南洋,如何“凝視”南洋,從而正確地理解他們筆下的諸般南洋圖像。

 

中國人的文化優越心態

1840年之前,中國在整個世界的版圖中都是泱泱大國,相形于南洋諸國,無論是在文化上,還是在經濟、軍事上,都非常強勢,並在相當長時期堙A傲視南洋諸邦,迫使它們長期朝貢或臣服。其實,不只是對南洋諸國,對周邊其他國家亦然。中國封建王朝長期以來以中央大國自居,視周邊國家為蠻夷番邦,對中國以東的地區稱之為夷,以南的地區稱之為蠻,以西的地區稱之為戎,以北的地區稱之為狄。這種心態由來已久,深植于中國人的意識之中。

在南洋一帶,因為中國國力強盛,文化發達,中國人一直享受“上國”公民待遇。《宋史·闍婆傳》說,中國商人到了闍婆國後,被待為貴賓,飲食豐潔。在渤泥(今加里曼州島北部),當地人凡是見到中國人來了,都非常愛敬。如果中國人醉酒,則扶他回家寢宿,以禮待之,恍如故舊親朋一般。在蘇吉丹國(爪哇中部),中國商人也受厚遇,在此飲食住宿,均可免費。在貓媄(菲律賓古國),當地人見華人的船隻到來,皆歡喜雀躍,華商被待為上賓。在柔佛,據《明史》卷三二五載,當地人非常希望和華商做生意,還常到鄰國去,邀請華商到柔佛做生意。更有甚者,據張燮的《東西洋考》中記載,暹羅人對華人極為真誠,“倍於他夷”,竟然對其嬌妻同中國人通好非但不以為怪,反倒欣喜非常。其妻為華人置酒款待是常事,甚至同床共寢,其夫亦不過問。 [3](p27-29)中國人早期在南洋地位之高,由此可見一斑。

古代華人在南洋的特殊地位還體現在政治和外交方面。在政治上,中國的王道皇統在南洋也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如越南歷代王朝也一直把中國的三皇五帝供奉在王家寺廟之中,而且把三皇五帝供在正堂,而越南王室諸宗,如涇陽王、貉龍君、雄王、士王、丁先皇等則供在偏室之中。[4](p58)此外,華人還有在東南亞為王的,如泰國吞武堣朝的鄭王鄭信以及明萬曆年間婆羅國(在婆羅州)的國王都是中國人。

其次是,在外交上南洋各國給予中國人刑事上的部分豁免權。據汪大淵《島夷志略》記載,在真臘,刑法規定,如當地人殺死唐人,定要償命;而唐人殺了蕃人,只罰重金。[3] (p29-30)

從上面的簡述可以看出,得益于中國封建王朝長期的繁榮強大,以及中國封建王朝長期以來通過要求南洋諸國前來“朝貢”來宣示中國的“威德”,讓遠在天邊的“蠻夷”之間相互傳訊,心生敬畏,中國皇帝和臣民因此在南洋各國中享有“上國”君民的榮耀。同時,因為中國還是先進的生產技藝的傳播者和文明生活方式與習慣的示範者,因此,古代的中國人在南洋一帶頗受禮遇,被南洋各國官府和臣民待為上賓。

1840年英國轟開中國大門,滿清王朝軟弱無能,振興無望,從此中國在軍事和經濟上的優勢幾乎蕩然無存,唯有文化,是幾千年的積累,仍然是中國人精神的寄託。即便經濟和軍事上優勢不再,中國人在文化上還在延續著千年以來的優越感。所以,在20世紀初中葉,中國人在國內活不下去,可以到南洋去淘金;中國人在軍事、技術上落後,也可以向日本、歐美諸強虛心學習,唯獨在文化上,中國人仍保持自傲,所以辜鴻銘先生以偏執的態度來表達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讓慕名來訪的英國作家毛姆知道中國文人的清傲;[1][5] (p71-72) 所以聞一多先生遠在美國,卻要緬懷李白,禮贊菊花,歌唱華夏五千年的文化;[6]p92; p94[2]所以在星洲的林文慶先生負笈英倫之後卻要以不懂華文為恥,發憤學習中國文化,並立志向西方譯介中國傳統典籍。[3][7] (p23)這一時期,中國人雖然清楚中國在經濟、軍事方面的落後,但在文化方面,仍有古國、大國心態。在南洋,中國文人的此種文化優越心態表現尤甚。下麵是丘逢甲在20世紀初南游南洋時寫下的一首題為《自題南洋行教圖》的南遊詩:

 

莽莽群山海氣青,華風遠被到南溟。

萬人圍坐齊傾耳,椰子林中說聖經。

二千五百餘年後,浮海居然道可行。

獨向道南樓上望,春風回處紫瀾生。[8] (p173)

 

這首詩寫成後,在南洋文化人中廣為傳頌。在“南溟”(即南洋)的椰林之中,萬人圍坐,聆聽“聖經”(即中國儒家典籍),這場面不可謂不壯觀,而詩中流露出的強烈的中華文化優越感也同樣讓人震撼。

再往後,中國文人出於不同的原因南下東南亞的更多。他們當中多數都是有一定層次的知識份子,是艾蕪所描寫的西裝革履的翩翩紳士[9](p159),無論在外表,還是骨子堻ㄙ簉S出文化上的不言而喻的優越感。

就中國現代作家而言,他們身上所包容的中國文化的優越感決定了他們看取南洋時是“凝視”,也就是說他們是在俯視南洋,不僅帶有好奇心態、研究心態,更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徐志摩《濃得化不開》(星加坡)中廉楓的一句“紅毛人都雅化了”的心理活動就將他骨子堛漱憭ぜu越感暴露無遺;劉呐鷗《赤道下》中的我和珍雖然受到熱帶海島上土著人的誘惑,但那只是肉欲上的妥協,土著人的風俗和生活習慣其實時時都在彰示他們是來自都市的高等的文明人;此外,艾蕪、巴人、洪靈菲和司馬文森等的小說中主要描寫南洋華僑華人的生活現狀,但只要提及南洋的土著居民,一例表現出了文化上的優勢——儘管很多時候,他們都是善意的,如洪靈菲對受殖民者壓迫的馬來人的同情中暗示著他們的不開化,巴人對飽受殖民剝削的印尼人的悲憫中也對他們的原始性風俗表現出好奇。

至於其他的現代作家,只要提起南洋,心底的良好感覺一樣就來了。譬如老舍,在英國教書多年,總感覺受了一肚子怨氣。然而,一到南洋,心態隨之大變,立即感受到了中國人的偉大:

 

我們赤手空拳打出一座南洋來。……我們偉大。……我們在西人之下,其他民族之上。……沒有了我們,便沒有了南洋;這是事實,自自然然的事實。馬來人什麼也不幹只會懶。印度人也幹不過我們。西洋人住上三四年就得回家休息,不然便支援不住。……[10](p30)

 

即便是沒有到過南洋的茅盾,在論及南洋的刊物和文學時,也表現出非常明顯的“中心”心態:

 

自從抗戰以來,南洋僑胞的文化運動是在一天一天開展,前進的刊物在南洋的需要大增,尤其是新加坡,差不多是祖國在南洋的文化運動的一個中心。[11](p491).

 

這些並非是個別現象,正相反,這幾乎是中國現代文人的整體心態!試看南下的中國現代文人,如郁達夫、胡愈之、巴人、艾蕪、許傑、老舍等等,哪個不是以文化人自居,誰又沒有那麼一點“指點南洋”的情懷?

中國人之于南洋,古時就有文化優越感,到了20初中葉,文化優越感依然存在,即使是現在,情形又有多大的改觀呢?

 

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

一、何為“凝視”

 “凝視”(Gaze)是時下文化批評、後殖民研究及女性研究都樂於採用的一個術語。“凝視”的本義只不過為目不轉睛或聚精會神地看,但在後殖民的批評語境中,“凝視”帶有一種居高臨下地看的意味,而且這種看,是文化層面上的“看”。盛甯先生對這種看的方式有精確形象的表述:

 

……在今天這個世界上,文化實際上都已經被擱在高低不等的台墩上——經濟的、政治的乃至軍事的台墩,這些高低不等的台墩,使位於其上的文化具有了大小不等的勢能,踞高臺之上者就成了強勢文化、優勢文化;相反則成了弱勢文化、劣勢文化。優勢文化於是就有了“凝視”他人的特權,即所謂的“研究”;而劣勢文化則只能被他人“凝視”,被他人“研究”。[12](p42)

 

盛甯這堭j調的是文化上高下懸殊所造成的優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俯視,這和殖民者的“凝視”還有些距離。艾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認為,敍事文學文本中歐洲人所採用的統攝俯臨的觀察角度稱之為“殖民者的凝視”(colonial gaze)。[13](p71) 因為殖民者凝視是同帝國主義密切關聯的,因此,它反映的不只是一種文化上的優勢心態,而且牽涉到帝國主義對殖民地國家或地區的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的宰製。所以,對殖民者凝視,博埃默特別指出,它所依賴的條件是殖民者處於控制駕馭整個系統的位置,歐洲人讓自己扮演的角色都是高高在上的觀察家,偵探大員,整個世界之於他,不過是供嚴密審察的對象:

 

隨著一個國家的殖民滲透的深入,這一類的凝目注視在一系列的描述、科學研究報告、殖民者對被殖民者充滿好奇的細緻觀察等等,不僅表現出地圖繪製者似的天真,還在很大程度上露出一幅窺淫癖的嘴臉。[13](p71)

 

這是一種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各個方面的一種全方位的優勢視點下的俯視。我這堶犮峇F後殖民理論中的“凝視”一詞,把中國現代作家在優勢文化心態下的對南洋的觀察角度稱之為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顯然,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是有別於西方殖民者對南洋或其他殖民地的“殖民者的凝視”。中國並沒有對南洋諸國進行殖民統治,因此,不存在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的俯視或統治。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純屬于文化上的俯視,是居於優勢文化視點下對南洋進行“凝視”,同“殖民者的凝視”有本質上的區別,這一點是須得強調說明的。不過,我們也應該注意到,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同“殖民者的凝視”也有相近似的地方,如都體現出文化優越心態,在方式方法上,也都表現為對“被凝視者”的好奇、帶有研究性質,會有意“看到”到一些景物,同時也刻意“不看到”一些景物等等。這是“凝視”在俯看看角度和“聚焦”方式上的共性。

 

二、如何“凝視”——關於“選擇性聚焦”

在中國優勢文化視點下“凝視”南洋,中國現代作家無論是在小說中記敍南洋之旅,還是在創作中營構南洋圖像,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這種優勢文化心態的影響。這影響最主要表現在他們“看到”了些什麼,又“不看到”些什麼。中國現代作家的這種看取和書寫南洋的方式,我把它稱之為“選擇性聚焦”。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的“凝視”主要是通過“選擇性聚焦”這一看取和書寫方式得以實現的。

 

“聚焦”(focalization)本是攝影或電影中的一個術語,就是攝影時,使光線聚於一點或鏡像的中心對準某一點,使之凸顯出來,成為拍攝的主體。敍事學理論興起後,“聚焦”成了敍事學堛漱@個術語。婸X--肯南(Shlomith Rimmon-Kenan)是這樣定義“聚焦”的:故事在本文中是通過敍述者用話語構成(但未必屬於他本人)的某種“棱鏡”(prism),“透視”(perspective)或“視角”(angle of vision)的媒介作用傳達出來的,我們這個媒介作用叫作“聚焦”。[14](p128)米克·巴爾的表述要簡單許多,他說“聚焦就是視覺與被‘看見’被感知的東西之間的關係”[15](p114)。這堙A“視覺”即觀察者,或聚焦者(focalizor)。米克·巴爾認為,聚焦具有強烈的操縱效果,是“最為重要、最為透徹、最為精細的操縱方式”,因為文本中聚焦者的偏向性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敍述中並不存在諸如“客觀性”這樣的東西。[15](p121;127;135)因此,在敍事中:

 

確定哪一個人物為哪一個物件聚焦是重要的。聚焦者和聚焦物件的結合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持續不變,但也可以有很大變化。對於這樣一種固定的或鬆散的結合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為我們所接受到的物件的形象是由聚焦者所確定的。反過來,聚焦者所表現的物件的形象也會表達出聚焦者自身的某些資訊。[15](p121-122)

 

行文至此,大概可以看出我之所以使用“選擇性聚焦”這一術語的用意了。“選擇性聚焦”就是指在中國優勢文化心態的作用下,中國現代作家“凝視”南洋人情風物時具有強烈主觀性和選擇性的看取和書寫方式。中國現代作家是聚焦者,南洋是聚焦的物件,而優勢的文化心態是決定中國現代作家如何聚焦和聚焦什麼的主要因素。因此他們筆下南洋的人情風物,是他們“選擇性聚焦”的結果;他們所營構的南洋圖像也是以中國文化為基點,通過“選擇性聚焦”而營構出來的南洋的“鏡像”。在中國現代文學中的南洋題材的小說中,幾乎所有小說中的敍事者同時也是聚焦者,而且,他們無一例外站在中國文化的優勢視點上,因此,這種“選擇性聚焦”具有非常強的操控性,他們筆下的南洋社會也因此有很強的主觀性。把握這一點,對我們理解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南洋圖像至關重要。

 

三、“凝視”的結果——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圖像

因為長期以來中國人都有淩越於南洋各國的強烈的文化優越感(瞭解這一點是非常必要的),所以當中國現代作家“凝視”或再現南洋現實之時,他們都會在一定程度上、有意或無意地想去確證中國文化的優勢,並樂意于將這種文化的優勢轉化為書寫的“權力”。這種轉化賴以實現的關鍵,就是他們創作時對南洋的“選擇性聚焦”。在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題材的創作中,南洋的被聚焦的對象主要有五種:

 

(一)、南洋的熱帶風物    中國現代作家都熱心于描述南洋的熱帶風物,包括雨林、花草、椰樹、棕櫚林、大海等等,而南洋各國的歷史、文化基本缺席。所以,這其中的潛臺詞就是,只有中國才有歷史、文化,在南洋,我們最好還是描寫這些具有異域風情的熱帶風物。張楚雲《南洋旅行漫記》中就表述得很直接:“象馬來這樣的民族,既無歷史可言,又無希望可冀,簡直是世界上多餘的民族了!”[16](p45)

 

(二)、南洋的原始風俗    南洋有風俗,但在中國現代作家筆下,有的只是原始、未開化的風俗。劉呐鷗小說中的南洋荒島及其土著民原始的裸舞,巴人小說中馬來女人的在屋後沖涼、洪靈菲筆下暹羅少婦在河邊洗澡、巴人小說中馬來山芭遊移的原初欲望、許傑筆下的馬來人的戀愛風俗、憶蘭生筆下馬來人的多妻制,還有他們對番婆“貢頭”巫術的描述等等,他們關注的就是這些原初的風俗和習慣。寫南洋的原始,反映的還是中國文化的發達,所以,同樣是中國現代作家心底的文化優越心態在作怪。

 

(三)、南洋的土著女郎    對南洋土著女郎的描寫,幾乎是所有中國現代作家最為醉心的話題。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土著女郎最明顯的特徵是:她們心理上接近原生態,野性、不掩飾情欲,而且外表上大多身材豐滿、豔麗性感(如論文中已經分析,甚至她們黑色的皮膚也是性感的象徵)。為什麼都要描寫土著女郎呢?我想原因主要有兩:其一,在中國,男女大防太甚,性長期受壓抑,到了南洋,這堿O蠻夷之地,所以談談女人和女人的性感問題,沒有不便之處;其二,中國現代作家描寫的是南洋土著女性,其隱含的臺詞,用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就有如人打量和描寫一隻漂亮的猴子,不管如何熱心和詳細,可以不受指責。說到底,還是一個文化“凝視”的問題。

 

(四)、南洋的荒莽和富饒    在中國現代作家筆下,南洋很多時候是以荒莽的一面呈現的。艾蕪筆下滇緬邊地荒莽的山地、巴人筆下荒莽的熱帶草萊,還有很多作家筆下時時出現的荒莽的山芭等等,都是浩渺無際、罕有人跡的。南洋的荒莽,對照中國的人多地少,我們也能發現這荒莽中的不開化的含意。

此外,南洋的富饒也一直為中國現代作家津津樂道。但是,我們不應忘記,當他們在描寫南洋的富饒時,他們從來都要提起這是中國人的功勞,因為路是中國人修的,礦是中國人開的,商業是中國人經營的,荒林是中國人開墾的,如此等等。沒有中國人的創業,南洋人是做不出什麼名堂的,言下之意,還是中國人偉大。[4]

 

(五)、對南洋本土人的負面表述    中國現代作家對南洋本土居民的負面表述主要把本土人描寫成沈默、懶惰和不開化的一群。從文化心態上看,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中國文化深博繁奧,南洋在中國現代作家看來當然幾無文化可言,由此衍生下來,南洋本土人也就算不上開化了,這差不多是近現代中國人的一種成見。

有了這種成見,南洋本土人的形象當然就不容樂觀了。他們不開化,中國現代作家必然就“看見”他們智力低下,也自然“發現”了他們的懶惰。至於沈默,在中國現代作家的“凝視”之下,南洋本土人也只能是自形慚愧,眼神怯懦而沈默不語了。

 

 

本文以中國人長期以來淩越於南洋各國的優勢文化心態為切入口,指出這種優勢心態是導致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圖像得以形成的關鍵。以文化心態為立足點,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這些圖像所呈現的真實與虛妄。

譬如說,不少中國現代小說家都把南洋描寫成“熱帶魅惑的神秘之地”。為什麼會這樣呢?要找尋產生此種南洋圖像的原因,我們就必須從作家自我(代表著中國文化)和南洋的客觀現實這兩方面來分析。首先,南洋的熱帶風物人情是客觀的存在,而且對作家自己、對中國讀者來說,也的確具有濃郁的異域情調。中國現代作家作為到南洋的“旅行者”,他當然要看取那些有別於中國的南洋的自然的、民俗的東西,因此,南洋的客觀現實為中國作家形成“熱帶魅惑的神秘之地”的圖像提供了先決條件。其次,中國現代作家面對南洋時強烈的文化優越心態決定了他們對南洋觀照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凝視”,是戴著文化大國的有色眼睛來聚焦南洋的,南洋的本土文化在他們看來太過“蠻荒”,實在不值“對焦”,因而,被刻意地“不看見”(忽視)了,南洋的本土歷史與文化在他們的創作中“公然”缺席,留下的就是海風下充滿熱帶情調的椰樹膠林了。此外,作為“凝視者”,中國現代作家理應有權對次等或劣等的南洋本土文化表示出一種“好奇”的、“研究”的心態,因此他們對南洋本土風俗中的“裸”、對南洋女郎的“黑”,對南洋社會貞操觀念的淡漠非常好奇,大有不弄清楚不罷手的韌勁,這樣,展呈出來的南洋圖像,當然就透出幾分神秘幾分魅惑了。

讓我們再看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欲望圖像。對中國現代文學中描寫南洋的作品稍有涉獵的人,一定會很容易發現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南洋欲望圖像,因為在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的欲望書寫中,你不僅能看到千姿百媚、風情萬種的南洋本土女性,不僅能見識南洋本土的原始卻開放的習慣風俗,而且能感受到南洋現代社會堛瑪O紅酒綠的夜生活。應該說,南洋欲望圖像的核心是自然、健康,有著鮮豔的朱古律膚色和強烈的本能欲望的南洋女性,有了她們,整個的南洋欲望的圖像才顯得充滿激情、靈動飛揚。在南洋(主要是廣大的鄉村),本土居民較少受倫理束縛,青年男女能夠自然宣洩欲望,全然沒有中國封建思想中的貞操、綱常觀念,因此南洋女性性欲主導的行事方式不只充滿野趣,而且顯得相當自然。即便這樣,如果考慮到中國現代作家優勢的文化心態,“熱帶風情的欲望之地”這一欲望圖像中也能反映出他們“凝視”南洋時的“好奇”和“研究”心態。中國文人向來都得恪守正統禮教,講求忠恕之道,對內心堛漱@點野性和欲望總是深藏不露,突然到了南洋,這堙夾S有”文化,遑論禮教綱常,人性的枷鎖沒了,中國文人的那點野性和欲望似乎可以不必遮掩了,所以,象徐志摩小說中的廉楓,他們也能感覺到力比多的躁動,更何況,“凝視”的優勢位置給他們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對居於劣勢的南洋風俗和南洋原初的人類,他們有理由好奇、也有必要探究。文化分析,不也正是解讀中國現代作家能營構“風情萬種的欲望之地”這一南洋圖像的不二法門?

 

因為有了文化上的優勢心態,中國現代作家可以立于高點,“凝視”南洋,有選擇性地“聚焦”南洋,他們筆下的南洋圖像則正是經過他們“凝視”下“聚焦”而產生的必然結果。質言之,是中國現代作家強烈的文化優越心態構築了足以讓他們俯視南洋的平臺,立於這高高的平臺之上,中國現代作家必然會戴著中國文化的濾色鏡,從主觀的角度“選擇性聚焦”南洋社會,書寫自己筆下的南洋,從而營構出自己心目中的南洋圖像。

只要是“凝視”,中國現代作家看到的必然就是此般的“南洋圖像”。它們既真實又虛幻,既多彩也魅惑,這就是中國現代作家筆下的南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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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丘逢甲. 自題南洋行教圖[A]. 丘逢甲. 嶺南海日樓詩抄[C]. 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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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老舍. 老舍文集[C].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11]    茅盾. 《南洋週刊》及其他[A]. 茅盾全集[C](卷二十一).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12]    盛寧. “後殖民”文化批評與第三世界的聲音[A]. 美國研究[J]. 1998 (3).

[13]    Elleke Boehmer.  Colonial and Postcolonial Literatur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14]    婸X-肯南著,姚錦清等譯. 敍事虛構作品[M]. 北京:三聯書店,1989.

[15]    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 敍述學:敍事理論導論[M]. 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16]    張楚雲. 南洋旅行漫記[C]. 上海:中華書局,1933.

 

英文標題:  Gazing at Nanyang: Images of Nanyang Configured by Modern Chinese Writers

 

Abstract: Due to their cultural superiority, modern Chinese writers tend to gaze at Nanyang as superior outsiders. Thus the images of Nanyang penned by them are the out comings of their particular selection of materials, their special perspective of observation and their subjective assumptions over the natives and the native culture of Nanyang. This paper argues that the images of Nanyang configured by modern Chinese writers are far from the true images of  Nanyang but images uniquely penned by modern Chinese writer in their own ways which reflects their understandings of Nanyang through an obvious cultural superiority.

 

Key Words: Gaze, modern Chinese writer, images of Nanyang

 

 

作者簡介:南治國(1968-     ),現代文學博士,新加坡義安理工學院電影與傳媒學院講師。


 

[1] 辜鴻銘深以中國文化自豪。英國作家毛姆到中國後,先是托人函約辜鴻銘,以求一見。辜置之不理,毛姆沒有辦法,只好親自登門求見。一進屋,一進屋,辜就不客氣地說:你們憑什麼理由說你們比我們好呢?你們的藝術和文字比我們的優美嗎?我們的思想家不及你們的深奧嗎?我們的文化不及你們的繁複,不及你們的細微嗎?喏,當你們穴居野處茹毛飲血的時候,我們已經是進化的人類了。一句話,讓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毛姆立時極為尷尬,無以為對。

[2] 聞一多在美留學期間,創作《紅燭》,中有“孤雁篇”,抒寫留美心境,其中《憶菊》、《太陽吟》等詩歌表現出中國文化的依戀和禮贊。

[3] 林文慶在新加坡一直念英校,不懂中文。後獲獎學金到英國學醫,以自己是黃皮膚卻不懂中文為恥,開始發奮學習華文,多年後,將中國文化典籍譯成英文,向西方推介。

[4] 大多數的中國現代作家都在他們的作品中念念不忘中國人開發南洋地功績。這奡ㄗ悃潃茖疰牷C其一是小說家老舍在談及他寫《小坡的生日》時的指導思想時說:“南洋的開發設若沒有中國人行麼?中國人能忍受最大的苦處,中國人能抵抗一切疾痛;毒蟒猛虎所盤踞的荒林被中國人鏟平,不毛之地被中國人種滿了菜蔬。……南洋之所以為南洋,顯然的大部分是中國人的成績”。見老舍《老舍文集》卷15(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頁178。此外,何爾玉在其介紹南洋的書籍中也自豪地說:“南洋原是一塊荒地,全仗中國人在四五百年前就開始很辛苦地開闢出來,才把許多無用的地方變成有用的地方,所以中國人在南洋極有功勞。”見何爾玉《南洋群島一瞥》(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頁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