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性視角與感覺解讀魯迅的《傷逝》

——爲子君回應涓生手記


方桂香

新加坡創意圈工作室出版總監

 

 

摘自方桂香文學研究專著《另一種解讀》

(新加坡:創意圈工作室出版,2002年,輯22篇,頁79~86

 

[引文]

 

把愛情視爲生命全部的癡情女人,遇上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最終都是以悲劇收場。子君就是這樣,她無怨無悔地選擇和涓生同居,而後純真地要把愛的熾熱一遍又一遍地溫習。對她來說,這樣子日復一日地溫習,就能讓她感到幸福快樂無比。但她卻沒認清:大多數男人的激情,往往比女人短暫易逝。苦苦要以一己之願,去改變愛情平淡本質的女人,最終都將體會到美夢幻滅的痛苦。子君的悲劇正是她自溺在一個自己編織的愛情幻夢中……

 

  《傷逝——涓生的手記》是魯迅寫於1925年的惟一一篇以愛情爲題材的小說名作。小說以“涓生手記”的形式,以男主人公涓生沈痛悔恨的語氣回顧了他和子君從相識、相愛、同居到感情破滅、子君死亡的悲劇過程。

  我讀完魯迅這篇小說後,頗有感觸。這堙A我試從女性視角與感受出發,回應涓生以男性視角所抒發的悔恨。男女視角與感受有別,對愛情的體會尤其有落差。

 

視愛情爲人生終極目標的女性的永痟d劇

 

  我覺得子君是不該死的,爲涓生而死,更是不值得。子君的死,與其說是特定時代下的社會悲劇,不如說是古往今來,把愛情的追求,視爲人生終極目標的癡情女子的永痟d劇。

  讀完涓生的手記,我雖然不懷疑涓生的悔恨與悲哀,但我依然要問:假如子君沒有死,涓生會珍惜她嗎?又或者假如子君死而復生,涓生會因悔恨而對她倍加愛護嗎?

  我不認爲涓生會。

  涓生是應該悔恨與悲哀的,儘管那已是無濟於事的悔恨與悲哀。我甚至覺得涓生應該有更沈痛的悔恨與悲哀,因爲他確實錯誤地低估了子君對他的愛。他以爲“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慮,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他們將要同居時那樣。

  涓生最終清楚知道自己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與無畏是因爲愛。可惜在他發現到錯誤時,已經太遲了。

  是的,一個看似軟弱的女人,只要心中有愛,真的可以變得難以想像的勇敢與無畏。但一旦愛情飄逝時,也足以把一個用情至深的女人打擊得一蹶不振,甚至像子君那樣,無力自拔而以死作結。

  涓生說他“沒有負著虛僞的重擔的勇氣,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她。”涓生也說子君愛他之後,“就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

  愛上涓生,我覺得是子君幸福中的至哀。其實,就算涓生不告訴子君,他不再愛她,而奉行著“因爲我們相愛過,我應該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子君也是會知道的。因爲女人的直覺性強,心思敏感,往往都能很快感覺到男人情感的溫度。

  子君選擇和涓生在一起,她所面對的壓力肯定要比涓生大得多。但子君義無反顧,一心就是要和涓生在一起。在“五四”初期那樣的年代堙A子君的執著和任性,確實爲她招來無數鄙視的眼光,但看著她如此無畏地深愛著涓生;看著她如此堅決地選擇自己的愛情方式;看著她如此決然地衝破世俗,活出真我,卻讓我不得不佩服她,但同時又深深爲她難過。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如此無畏地像子君一樣,選擇自己想要的愛情與生活。那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決心。

  子君以“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力!”的決然態度和涓生在一起。那一刻,涓生是被感動的,因爲她的執著、她的透澈、她的堅強,讓涓生“有說不出的狂喜”。然而悲哀的是:男人的狂喜與感動,往往比女人短暫與健忘。所以,當女人還牢牢記住那一段段的狂喜,那一份份的感動時,大多數的男人卻像涓生一樣“事後便已模糊,夜間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斷片了;同居以後一兩月,便連這些斷片也化作無可追蹤的夢影。”

  把愛情視爲生命全部的癡情女人,遇上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最終都是以悲劇收場。

  子君就是這樣,她無怨無悔地選擇和涓生同居,而後純真地要把愛的熾熱一遍又一遍地溫習。對她來說,這樣子日復一日地溫習,就能讓她感到幸福快樂無比。但她卻沒認清:大多數男人的激情,往往比女人短暫易逝。苦苦要以一己之願,去改變愛情平淡本質的女人,最終都將體會到美夢幻滅的痛苦。

  子君的悲劇正是她自溺在一個自己編織的愛情幻夢中。她視涓生爲偶像般地去崇拜,而涓生也明明白白知道他在子君心中的偶像地位,因爲涓生清楚留意到:他和子君不論是默默地相視,或是暢快地談話時,她總在“兩眼媕捱延蛝X氣的好奇的光澤”,涓生在手記中就這樣寫道:

  她卻是什麽都記得:我的言辭,竟至於讀熟了的一段,能夠滔滔背誦;我的舉動,就如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挂在眼下,敍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使我不願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夜闌人靜,是相對溫習的時候了,我常是被質問,被考驗,並且被命復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個丁等的學生。

  我讀完這段文字時,腦堣ㄞ鉆K止地替子君擔憂。我之所以擔憂,是因爲我始終懷疑涓生,會珍惜與愛護這個用全部生命熱忱去愛他的女人。

 

失去激情愛情也變得無味

 

  子君珍惜和涓生在一起的每一天,所以她天天都要和涓生溫習戀愛的美好感覺,她要認真細緻地享受愛情的每一寸甜蜜。哪怕是在涓生對她的熱情轉淡的日子堙A她依舊癡情如昔。涓生是清楚知道的,所以他在手記中也這樣記錄:

  這溫習後來也漸漸稀疏起來。但我只要看見她兩眼注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著,於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窩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舊課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電影的一閃。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見,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爲可笑,甚而至於可鄙的,她也毫不以爲可笑。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爲她愛我,是這樣地熱烈,這樣的純真。

  是的,子君因爲深愛著涓生,所以盲目地包容了他的一切。可是涓生在很清楚子君愛他愛得那樣熱烈、愛他愛得那樣純真時,最終還是當她是一種負累,殘忍地選擇離開她,以尋找他所謂的新生。歸根究底,一個最殘酷的事實是:涓生讀熟了子君的靈魂,也讀遍了子君的身體後,對她已失去了激情,進而覺得愛情也變得無味。

  自從子君和涓生同居後,他們竟連一點爭吵與誤會都沒有了。涓生在手記中是承認這一點的:我們只在燈下對坐的懷舊譚中,回味那時衝突以後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樂趣。

  我想,對子君來說,她一定很懷念那段和涓生又吵又和的不穩定,卻是精彩難忘的時光。反而是和涓生同居後不再爭吵的日子,讓她在冷靜的安穩中,産生淡漠的心慌。這種淡漠,我想不只教子君心慌,更教她窒息。

  可憐子君和涓生同居後,在瑣碎的家務事中,不知不覺變了樣。她不再有閒情逸致,深情款款地以“兩眼媕捱延蛝X氣的好奇的光澤”聽涓生說話;她不再在夜闌人靜時,與涓生相視溫習戀愛的心情;她不再以“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力”的愛的決心,震動涓生沈靜的靈魂。

  於是,涓生開始覺得子君不再精彩了。

  子君在涓生眼中“竟胖了起來”,她“管了家務便連談天的功夫也沒有”,她更“沒時間讀書和散步”。子君在涓生眼中,已變成“終日汗流滿面,短髮都粘在腦額上;兩隻手又只是這樣地粗糙起來。”

  於是,涓生進一步嫌棄子君了。

  可是,涓生有沒有想過,是誰讓子君變了樣?又或者子君其實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涓生主觀的視角,改變的是涓生不再欣賞子君的情懷。

  在涓生嫌棄子君爲了兩家的小油雞,而和那小官太太暗鬥時,又可曾反省自己?子君跟了涓生,他可曾給子君提供一個獨立與寧靜的家?子君跟了涓生,他又可曾讓子君真正享受過家的安定與溫暖?

  涓生也許應該捫心自問,子君爲什麽和他同居後就變了樣?有哪一個女人,不想永遠擁有熱戀時期美麗浪漫的情懷?有哪一個女人,不想讓她喜歡的男人熱烈追求與疼愛她一輩子?

  但可悲的是,生活與愛情的本質終究是平淡的。它殘酷地摧殘像子君那樣,對愛情始終滿懷憧憬的女人的美麗情懷。

  “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與創造”,這道理淺顯易懂,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持之以琣a去用心經營呢?

 

女性的勇敢與無畏是因爲愛

 

  涓生雖然能同子君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俗,談男女平等,然而在實際行動上卻是軟弱的,在內心深層更是自私的。尤其他在手記中說子君和他同居後,每當外出時,遇到探索、譏笑、猥褻和輕蔑的眼光時,涓生作爲一個大男人竟覺得全身瑟縮。反觀子君卻是大無畏地“坦然如入無人之境”,她對別人的異樣眼光全不關心,而坦然鎮靜地勇往直前。

  比起堅定勇敢的子君,涓生的自私虛僞馬上顯露無遺——他既要和子君在一起,又沒勇氣面對世俗的眼光與壓力。

  涓生是在子君死後,才看到自己是個卑怯者的,他說:“我想到她地死……。我看見我是一個卑怯者,應該被擯於強有力的人們,無論是真實者,虛僞者。”

  子君明知跟涓生在一起,不會有優越的物質生活,但她依然無怨無悔地選擇了涓生。後來涓生失業了,我覺得子君並沒嫌棄他,或後悔和他在一起。涓生在手記堳o說“無畏的子君也變了樣,尤其使我痛心。”我想,這是涓生對子君的誤解,或者涓生必須承認,他之所以會這樣誤解子君,是因爲自卑而造成的過敏。

  我驚訝於子君的那一句:“那算什麽,哼,我們幹新的。我們……”的話,在涓生聽來竟是浮浮的,進而斷定子君已從原本的無畏變得怯弱了。其實在我理解中,那也許是子君用心良苦、小心翼翼的說話。涓生失業後,子君也許很害怕失業會打擊到涓生這個大男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也害怕驕傲的涓生,會承受不了失業的惶恐與打擊。所以她和涓生說話時,可能就顯得格外小心。她的格外小心,卻被涓生誤解爲她也慌得變了色。

  涓生雖然是子君始終崇拜的物件,但在我看來,涓生卻遠遠不比子君勇敢與堅強。失業不只讓涓生亂了陣腳,動搖了自信心,更讓他開始把子君視爲負累,涓生是這樣認爲的:

  其實,我一個人,是容易生活的,……只要能夠遠走高飛,生路還寬廣得很,現在忍受著這生活的苦痛,大半倒是爲了她。

  涓生甚至認定子君識見變得淺薄,竟連這一點也想不到。他自以爲想法宏觀,找機會向子君暗示後,卻發現子君似乎沒領會到。其實,涓生根本沒有想到愛情對於子君意味著什麽?在“五四”初期那樣的社會環境堙A女性要脫離重重桎梏,尋求個性解放談何容易?子君卻衝破社會氛圍和傳統壓力,無畏地和涓生在一起。我想在子君心目中,她肯定相信愛涓生是她最正確的決定。她爲了涓生而衆叛親離後,涓生已成了她惟一的支柱,什麽都再也阻擋不了她愛涓生。

  涓生當然可以變得冷靜,變得告誡意味深長:

  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爲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

  可涓生又知不知道,他的恍然“頓悟”,對已孤注一擲選擇和他在一起的子君,是那麽的不公平,同時又是那麽沈痛的傷害?

  涓生說得也許對:“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可是對子君,在愛情傷逝的時候,卻連生存下去的勇氣也蕩然無存了,這些意味深長的大道理對她是沒有用的。這,涓生又有沒有置身處地爲子君想一想?

  涓生曾在夜婼鷁萓X著眼時,“便浮出一個子君的灰黃的臉來,睜了孩子氣的眼睛”懇托似的看著他自己,想到這畫面,涓生的心不也覺得沈重?

 

愛情的本質終究是平淡的

 

  我覺得,子君在這個愛情悲劇中最大的錯誤是,她在追求個性解放的當兒,少了一份女性的自覺,以及認不清愛情的本質終究是平淡的現實。這,應該就是可憐的子君悲劇的根源。

  涓生說他“願意真有所謂鬼魂,真有所謂地獄,那麽,即使在孽風怒吼之中,我也將尋覓子君,當面說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饒恕;否則,地獄的毒焰將圍繞我,猛烈地燒盡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知道涓生乞求子君寬容,子君一定會饒恕他。涓生是這樣清楚寫道:“她卻自始至終,還希望我維持較久的生活。”然而,子君寬恕了涓生,涓生就能心安釋懷地邁向新的生路嗎?

  我不認爲涓生能夠。他說:“我活著,我總是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與悲哀,爲子君,爲自己。”

  涓生是應該感到悔恨與悲哀的,可是任他怎樣追憶與悔痛,卻已無法讓子君再回來。爲什麽人總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後悔才知道珍貴呢?不懂得惜緣,恐怕始終是人最沈痛的悲哀……

 

──完稿於2002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