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逢甲南遊詩的寫作特色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
丘逢甲詩歌所獲評價頗高。黃遵憲曾贊“此君詩真天下健者”(1);梁啓超亦說:“吾嘗推公度、穗卿、觀雲爲近世詩家三傑,此言其理想之深邃閎遠也。若以詩人之詩論,則丘倉海(逢甲)其亦天下健者矣。”(2)主要是因爲丘逢甲詩歌在表達其心態的手法上有頗高的成就,具備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第一節
丘逢甲詩歌的藝術形式
丘逢甲繼承前代傑出詩人如杜甫、陸遊等的長處與風格,又能吸收新事物以入詩。其詩歌在表現形式上呈現了極爲豐富度的面貌。
1. 豐富多姿的詩歌體例:
丘逢甲熟練的掌握了各種詩體,丘菽園就說過“仙根詩各體俱佳,才氣亦大”(3)。其南遊詩共計55題132首。在題材上,可分爲感懷、贈答、詠史、記遊等多個方面;在體裁上,則包括絕句、律詩、古詩等各種類型。
丘逢甲的記遊詩共有35首。內容記載遊歷澳門、西貢、檳城、吡叻等地的勝迹,也描繪沿途的見聞感受。其中七絕共有29首(占了82.8%)。除了因丘逢甲善用七絕描繪景物外,也因爲這次海外行對於丘逢甲是一種極新鮮的經驗。絢麗多姿的異域風光既開拓了他的視野,也刺激了他的詩興。由於欲吟詠之事物頗多,且轉換頻繁,篇幅較短的七絕便成了最佳的工具。再加上丘逢甲自小善寫竹枝詞,於是類似竹枝詞的七絕便成爲他描繪異地社會及自然風光的主要媒介。他的《澳門雜詩》、《西貢雜詩》等作品,語言簡明,內容豐富,便有他年輕時寫的《臺灣竹枝詞》的影子。
感懷詩共有41首,抒發受外物刺激的情感。其中有18首是七絕。無論是觸景生情,如《澳門雜詩》之十四,或即席抒懷,如《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二,感情的流露都較淋漓。七律也有18首,這些詩歌的感情表現得較爲深沈。丘逢甲充分利用七律較大的容量與發揮空間,用以述志抒懷,具有極高的藝術水平。潘蘭史就曾贊其七律“開滿勁弓,吹裂鐵笛,真成義軍舊將之詩,餘每讀靡不心折。”(4)
在各體詩歌中,丘逢甲“所自許仍在七古”(5)。丘菽園在《揮麈拾遺》中曾批評丘逢甲的七古“魄力未厚,且有墜小家數處”。因它常“句句不脫題字”,然而詩“有競病聲律之拘,一涉點題,未免多所遷就。”又指出丘逢甲的七古不重對偶,然“七古如非長慶體,雖不限定對偶,然長篇通首數十韻竟至無一偶句,究患局弛。”(6)但這是因爲丘逢甲認爲詩歌應以內容爲主,形式格律都只是爲內容服務之緣故。他認爲詩歌首重真摯的情感。他告訴丘菽園:“尊論謂詩貴清、貴曲,弟再參一語,曰貴真。自三百篇以至本朝詩,其可傳者,無論家數大小,皆有真氣者也。詩之真者,詩中有人在焉。弟詩不可謂工,但不肯作假詩耳。”(7)他喜愛七古,除受杜甫、陸遊等詩人影響外,亦是因爲七古詩在形式上較爲自由,不若律詩絕句在格律上限制頗嚴,更適於用來敍事抒懷,將感情表現得淋漓酣暢之故。
丘逢甲的南遊詩中僅有無首七古。這除了因爲行程緊湊,無暇營制長篇外,相信亦因他此行頗爲順利,心情相對而言較爲暢快,沒有滿腔鬱憤需要傾泄,因而七古作品也就不多。但他在途中寫的《七洲洋看月放歌》、《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等七古詩,都顯得感情充沛,氣象萬千,想象豐富,充滿浪漫色彩。
丘逢甲寫于南遊途中的贈答詩共有35首。內容有對任俠仗義的友人如何義士、丘菽園、容閎等人的讚譽與祝福;有對留在海外,仍心憂國事的王桂山、王曉倉等的安慰與叮囑;有向友人傾訴壯志未酬的憤慨;也有不改報國宿願的豪情與誓言。
丘逢甲也寫了14首詠史詩。內容或追述當地的歷史,抒發心中感觸;或借古代人事以喻今,寄託自身懷抱。這些詠史詩盡爲絕句。但其中的八首五絕俱屬和詩。實際上,五言體在其南遊詩中所占比重不高。這是因爲五言詩不能讓他暢所欲言,也不能滿足他對曲折多變的詩歌風格之追求的緣故。(8)
此外,丘逢甲也寫了一些題圖詩、紀事詩及哀悼詩。因爲數量太少,茲不贅述。
2. 熔化多種語源的詩歌語言:
丘逢甲強調作詩要有真摯的情感,反對無病呻吟。他認爲像山歌之類樸素自然的民間歌謠,遠勝文人墨客的矯情之作:“粵調歌成字字珠,曼聲長引不模糊,詩壇多少油腔筆,有此淫思古意無?”(《論山歌》)(9)因此,他積極向山歌學習,採用淺白通俗的語言來寫作。他的一些七言絕句,就表現出語言淺近,質樸自然的特色。如:
七洲洋外海程遙,竟夕揚輪乘曉潮。
九十九灣春水曲,瀾滄江上作花朝。(《西貢雜詩》之一)
一輪月照萬花嬌,歌管聲中長夜潮。
寶馬香車春似海,打球場外看元宵。(《檳榔嶼雜詩》之三)
另一方面,丘逢甲認爲詩歌必須反映時代面貌,因此必須多方吸收新事物。再加上受了梁啓超、黃遵憲等“詩界革命”主張的影響,又身處歐美新事物不斷傳入中國的時代,故他也主張吸收西方科學新事物入詩。他有詩雲:
芭蕉雪�堥捊掉g,絕妙能詩王右承。
米雨歐風作吟料,豈同隆古事無征。(《論詩次鐵廬韻》之七)
在這種思想影響下,丘逢甲南遊詩中所用的語言是多方面的。“舉凡佛語、道家語、俚語、西洋史事,以至聲光化電諸科學語,皆熔化採用。”(10)如:
逢著人天安息日,亞當親挾夏娃來。(《澳門雜詩》之六)
天主堂高十字支。(《澳門雜詩》之七)
上述詩句中的“安息日”、“亞當”、“夏娃”、“天主堂”便是源於西方宗教的辭彙。
要看維多利亞花。(《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四)
誰遣拿破侖再出。(《飲新加坡觴詠樓,次菽園韻》之四)
上述詩句中的“維多利亞”及“拿破侖”,是英法帝王的名字。
坐歎熱帶之下無雄才。(《七洲洋看月放歌》)
地鄰赤道熱力大。(《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上述詩句中的“熱帶”及“赤道”,是新的地理名詞。
完全主權不曾失。(《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支那少年在。(《與平山近滕二君及同志諸子飲香江酒樓,兼寄大隈伯相犬養春官日本東京。》)
上述詩句中的“主權”及“支那”,是從日本傳入的新政治名詞。
可憐膜拜西天佛。(《西貢雜詩》之九)
梵天無力縛修羅。(《次韻答伯瑤》)
宰官身說無邊法,歡喜禪留未了因。(《次韻答韞伯》之一)
不使南荒劫火燃,流沙黑水且安禪。
六時梵唄潮音靜,千眼靈光寶相圓。
出洞猿攜山果獻,歸巢鶴抱海山眠。
諸天也借黃金力,變現西方九品蓮。(《遊阿易意淡觀音閣,次壁間韻》)
霧閣雲窗啓道場,不須極樂數西方。
山僧指引頻誇客,頂禮曾來白象王。(《檳榔嶼雜詩》之五)
上述詩句中的“膜拜”、“梵天”、“修羅”、“無邊法”、“未了因”、“劫火”、“安禪”、“梵唄”、“寶相”、“諸天”、“西方”、“道場”、“極樂”及“頂禮”,都屬於佛家用語。
青牛西域流沙遠,朱鳥南荒古洞開。
聚窟浮泉飛法雨,空岩蠻語答春雷。 (《道君岩》之一)
石玲瓏化洞天幽。(《南道院》之一)
海中山是無名妙。(《道君岩》之二)
笑看東來紫氣生。(《道君岩》之二)
南溟從古是天池。(《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八)
上述詩句中的“青牛”、“朱鳥”、“法雨”、“洞天”、“無名”“東來紫氣”及“南溟”等皆出自道家語。
丘逢甲詩中也有一些詞語是取自中國古代神話。如:
天回博望乘槎路。(《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四)
“乘槎”典出張華《博物志》,意爲乘木排上天。(11)
鮫人市罷海珠光。(《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五)
“鮫人”爲傳說中的人魚。《太平禦覽·珍寶部二。珠下》引張華《博物志》:“鮫人從水出,寓人家積日,賣綃將去,從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滿盤,以與主人。”(12)
屢見沐浴生咸池。(《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咸池”爲古神話中太陽沐浴之處,《淮南子·天文訓》:“日出於暘谷,浴于咸池。”(13)
排雲叩閶闔,救日出虞淵。(《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之二)
“閶闔”是傳說中的天門。屈原《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二望予。”(14)“虞淵”爲神話中日落之處。《淮南子·天文訓》:“日至虞淵,是謂黃昏。”(15)
丘逢甲成功的將各種語源的辭彙熔入詩中。他所用的新名詞,“多爲不得不用的人名、地名或專門術語,很少有西洋典故,更從未採用自造的生僻隱語。”(16)他採用民間口語及佛道用語入詩,也都十分自然貼切。因此,梁啓超贊他道:“以民間流行最俗最不經之語入詩,而能雅馴溫厚乃爾,得不謂詩界革命一巨子耶?”(17)
3. 修辭手法:
丘逢甲在南遊詩中運用了豐富多姿的修辭手法,增加了詩歌的美感。
a. 比喻:
將一些不易描繪的事物以另一事物作比喻,可將它描繪得更爲具體生動。如:
馬蛟石上看潮立,十萬軍聲戰水犀。(《澳門雜詩》之十一)
詩中以“十萬軍聲戰水犀”來比喻海潮,不僅具體的描繪出海潮的澎湃壯觀,也令人聯想到驚濤拍岸所發出的巨大聲響,極爲形象。
直將原始造化爐,鑄出全球大金鏡。(《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詩中以“大金鏡”來比喻躍出水面,光芒萬丈的初升旭日,十分生動。
丘逢甲常通過比喻手法,使情感更生動的表現出來。如:
閶闔沈沈路不通,封章空自效愚忠。
人間漫詫朝陽鳳,已落羅鉗罟網中。(《紀事》之一)
詩中用“羅鉗罟網”來比喻當時籠罩整個廣東社會,無孔不入的賭博歪風。既寫出賭博爲害之烈,也表達了他對這一現象的憤恨與無奈。
魔風夜扇大海水,妖鳥西飛金兩翅,飛啄群龍龍半死。神龍不死何時起?
(《歐冶子歌》)
詩中以“妖鳥”比喻日本,以“神龍”比喻中國。通過“妖鳥”與“神龍”體型之差距與此際力量之懸殊,生動的表現了中日兩國今昔國力的變動,也對中國抗敵無方,屢屢喪權失土表示悲哀。
安知人海群龍方血戰,蝸國蚊巢紛告變。(《七洲洋看月放歌》)
詩中以“蝸國蚊巢”來比喻弱小的南洋國家,令人聯想到當地民衆在貪婪的西方殖民者侵迫下,家園遭破壞,生活受威脅的無助與淒慘。
誰遣拿破侖再出。(《飲新加坡觴詠樓,次菽園韻》之四)
詩中以“拿破侖”比喻光緒。拿破侖于1814年反法聯軍攻陷巴黎後,被囚于厄爾巴島,次年卻能夠回返巴黎重定,建立百日王朝。丘逢甲希望當時被囚於瀛台的光緒也能如拿破侖般脫離囚籠,複出掌政,領導國家抗拒外敵。
丘逢甲詩中也有一些較爲隱晦曲折的比喻,主要用以形容慈禧。如:
亞洲一片雲頭惡,群花摧折雌風虐。(《天南第一樓放歌》)
“雌風”意爲不正之風,此處用以比喻雌禧,批評她太后當政不符正統,也譴責她倒行逆施,使國家陷入動蕩危亡之困境。
兵火未消天狗劫,風雷猶奉野狐靈。(《疊韻潘蘭史送別》之一)
“天狗劫”指日蝕,作者以它比喻光緒皇權旁落,朝綱不振。接著又把奪權專政的慈禧比爲野狐,諷刺她狡猾貪婪,爲害社稷。
義師散後遁僧寮,老抱雄心托浙潮。
此筆江河臨萬古,多因曾檄僞臨朝。(《題駱賓王集》之一)
此詩以武則天比喻慈禧。武則天在篡唐前以太后身份幹政,且爲了鞏固政權,又逼唐中宗退位,改立睿宗,並殘酷的鎮壓異己。這和慈禧囚禁光緒,誅殺帝党成員如出一轍。作者借駱賓王對武則天的筆伐,表達了對慈禧的批判。
丘逢甲採用這樣的隱喻手法,是爲了避免遭受迫害。這情形就如他與王曉滄於戊戌政變後的傷時唱和之作,因政治環境黑暗全都焚而化之一般。這樣的顧慮是普遍存在于當時文人心中的,甚至遠在海外的丘菽園亦不例外。他曾勸丘逢甲在這方面多加小心,這從丘逢甲在回信中所說的“喻譬詩多傷時,不宜編入集中,極是;細檢直言時事者尤多,望爲刪定”(18)便可得知。另一方面,丘逢甲此行是受粵督之委南來保商,在言行上亦有一定的忌諱。因此他對慈禧的不滿與痛恨,也只好通過隱喻的手法加以宣泄。
b. 映襯:
丘逢甲常用映襯之筆法,將兩種具比較性的事物互相襯托,使有關事物更爲明確。如:
一石天下才,敢雲獨八鬥。
鬱鬱信陵君,平生付醇酒。(《答敬南見贈,次原韻》之一)
詩中用“一石”與“八鬥”互襯,突顯信陵君才華之高。
七十尚如此,吾徒愧壯年!。(《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之二)
詩歌以容閎的高齡與作者的壯歲互相映襯,突出了容閎的老當益壯,加強了作者對他的敬仰之情。
異域扶公義,神州複主權。(《同上詩》)
此處通過“異域”與“神州”,“公義”與“主權”之映襯,概括出容閎此行的任務,也表達了丘逢甲對他的美好祝願。
除了正面的襯托外,丘逢甲也用了一些反襯的手法。如:
鬼宿中宵光更大,神州何日運方新!(《與林穀宜比部夜話》)
這是以光芒更盛的鬼宿星反襯前景日益黯淡的中國,突出作者與友人對國事的憂慮。
樓臺金碧擁南環,燈火千門夜不關。
滿地煙花春似海,三更人立磨盤山。(《澳門雜詩》之十三)
這是以山下繁華輝煌的景色與山上作者孤單的身影相映襯,表現出作者對這升平美景背後黑暗現象的憂思與感慨。
惘惘尊前喚奈何,春風楊柳客聞歌。
誰知絲竹中年感,更比新亭涕淚多。(《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一)
這是以觥籌交錯,歌舞助興的環境,來反襯作者喪失鄉土,報國無門的悲憤心情。
看雨市樓呼酒醉,冶春官舫載花行。
同舟共濟艱難日,未免茫茫百感生。(《次鮀浦,疊前韻》)
這是以官吏罔顧國家安危,耽於荒淫享樂的行徑,與艱難危急的國家局勢相映襯,深刻的表現出作者對他們的不滿。
不是花門也自留,中朝全盛有人憂。
當時但笑書生見,非策方今信鹿洲。(《澳門雜詩》之三)
這是以朝中百官的短視及昏聵,襯托出藍鹿洲的遠見。
名士劉景升,世家袁公路。
把酒論英雄,彼哉何足數。(《答敬南見贈,次原韻》之二)
詩中以劉表及袁術這兩個割據地方的軍閥不足稱英雄,襯托出丘逢甲心中對英雄的要求,也反映了他追求國家統一的願望。
c. 諷刺:
丘逢甲常運用諷刺手法,對他所痛恨的人物或是不合理的社會現象進行批評。如:
何止誅求在市租,上供只道急軍需。
相公南下紆籌策,報國居然仗博徒。(《紀事》之二)
這首詩諷刺李鴻章以籌集軍餉爲名,在廣東大興賭業,加劇社會風氣的敗壞。“居然”一語,指出這一做法的荒謬,發揮了深刻的譴責力量。
五百年中局屢新,兩朝柔遠暢皇仁。
自頒一紙蠲租詔,坐看江山換主人。(《澳門雜詩》之一)
這首詩寫的是葡萄牙通過強權佔據澳門的歷史。“蠲租詔”,令人想起清廷的天國威儀,但下一句卻寫出了澳門主權喪失之輕易。“坐看”一語,強烈的諷刺了葡人的霸道與清廷的軟弱。
除了正面的諷刺,丘逢甲在詩中也用了一些反諷。如:
遮天妙手蹙輿圖,誤盡蒼生一字租。
前代名臣先鑄錯,莫將割地怨庸奴。(《澳門雜詩》之二)
詩中似爲斷送澳門的清代官吏開脫,而歸咎于明代的林富,實際上是用反諷的手法,對這些庸奴做出憤怒的譴責。
銀牌高署市門東,百萬居然一擲中。
誰向風塵勞物色?博徒從古有英雄。(《澳門雜詩》之十四)
此詩用的也是反諷手法。作者將賭徒稱爲英雄,實際上是對他們耽於賭博,不思生産的沈痛諷刺。
丘逢甲成功的運用諷刺手法,使詩歌能以簡煉的文句發揮強大的批判力量,同時也使詩歌更顯靈活,加深韻味。
d. 對比:
丘逢甲常將兩種相反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的兩面加以對比,使詩歌産生更好的效果。如:
談兵慷慨曾前席,鈎黨紛紜竟潔身。(《哭李芷汀》)
詩歌以李芷汀深具才幹,卻又潔身自守的高尚品質,與當時官場上鈎心鬥角,黨同伐異的腐敗現象對比,揭示了李芷汀落魄潦倒的原因,深刻的表現出作者對他的同情。
未肯洋裝換越裝,金環椎髻素衣裳。
傳經但讀佉盧字,遺教無人說士王。(《西貢雜詩》之四)
此詩以越南年輕人仍穿越裝卻只通西文作比,顯示西方殖民勢力對當地社會的影響,也加深作者的感慨。
金碧樓臺眼界新,競將工巧詫西人。
竹籬茅舍清江上,幾樹幽花本色春。(《西貢雜詩》之十)
詩歌通過法人與越人富麗與簡陋之住宅的對比,揭示了雙方在生活條件上的巨大差距。
丘逢甲善於運用對比製造張力,使詩歌産生更強烈的批評效果。如《遊阿易意淡觀音閣,次壁間韻》:
不使南荒劫火燃,流沙黑水且安禪。
六時梵唄潮音靜,千眼靈光寶相圓。
出洞猿攜山果獻,歸巢鶴抱海雲眠。
諸天也借黃金力,變現西方九品蓮。
詩歌前六句極力描繪觀音閣祥和甯宓的化外境界,後兩句筆鋒一轉,點出這一切景觀皆是人們耗鉅資所建。在內容和情感上製造了巨大的反差,有力的批判了人們迷信神仙境界的愚昧。
又如《道君岩》之一:
論治人方咎禍胎,化胡更向海天來。
青牛西域流沙遠,朱鳥南荒古洞開。
聚窟乳泉飛法雨,空岩蠻語答春雷。
獨憐混沌年年鑿,談道難教劫運回。
此詩前六句渲染了道君的濟世懷抱,末二句通過道君岩周圍之白石不斷遭西人挖取,突顯前六句所描繪境界之虛幻,産生了強烈的諷刺效果。
e. 散文化:
中國古體詩歌常出現一些散文化的句子,提供作者更大的發揮空間。丘逢甲的南遊詩也有這樣的嘗試。如:
舟行雙輪月只輪,青天碧海無纖塵。茫茫海水熔作銀,著我飛樓縹緲獨立
之吟身。少陵太白看月不到處,今宵都付渡海尋詩人。月輪天有居人在,中
間亦有光明海。不知今宵可有南去乘舟人,遙望地球法光彩。(《七洲洋看
月放歌》)
這段詩歌在七言句子當中,夾雜了一些散文化的句子,使詩歌的句型富於變化,也強化了詩歌的意境。如“著我飛樓縹緲獨立之吟身”三句,突出作者在海上對月吟詠的喜悅,較之單一的句型,更給人留下印象。“不知今宵可有南去乘舟人”,從看月轉爲設問,在語氣轉變上非常自然,也使感情的表達不受阻滯。又如:
自從中朝海禁開,年年月月泛月有人來。忽然今月屬吾有,此時此地此景
真奇哉!吸月屢磬月光杯,獨惜南溟島國盡隸他人屬,坐歎熱帶之下無雄
才。(同上詩)
詩歌運用“年年月月泛月有人來”及“此時此地此景真奇哉”這兩個映襯的散文句,強調此夜際遇之難得。“獨惜南溟島國盡隸他人屬,坐歎熱帶之下無雄才”兩句,句子較長,語氣較低緩,能很好的表達作者對南洋政權變色的感歎。
丘逢甲的詩歌受黃遵憲的影響頗大。其詩歌的散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應是受黃遵憲“用古文家伸縮離合之法以入詩”(19)主張的影響。
f. 用典:
用典是中國傳統詩歌中常見的技巧。丘逢甲南遊詩中的典故更是俯拾即是,成爲一個主要特色。“這一方面與他的詩學功夫較深有關,另外,他用典也在於較能表達其曲折的心志,又能使人聯想起中國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特別是那些與抵抗異族入侵、敢同邪惡作鬥爭有關的人物和事件,因而起到令人回味不已的效果。(20):
南出終張楚,西行更哭秦。(《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之三)
此典出自《史記·伍子胥列傳》。伍子胥率吳兵滅楚以報父兄之仇,申包胥在秦庭痛哭七晝夜,終感動秦哀公發兵救楚。(21)丘逢甲以楚國破滅比喻中國的將被瓜分。他將容閎比爲申包胥,讚揚他爲勤王之事奔走的耿耿忠心,也表達了對他完成使命的美好祝願。言簡意賅,意味深長。
不妨帳下猶歌舞,射虎將軍已放閑。(《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二)
射虎將軍指的是漢代名將李廣。李廣英勇善戰,戰功彪炳,卻始終未得封侯,一生中還多次被貶及免職。丘逢甲以李廣自喻,表現自己抗敵報國,卻屢遭讒毀,還飽受朝廷冷落的悲憤,極富感染力。
亞雨歐風鬱不開,聞雞人正渡江來。(《疊韻答陸敬南》)
此詩用的是晉代祖逖之典。《晉書·祖逖傳》載:祖逖“與司空劉琨俱爲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祖逖後來被晉元帝任命爲預州史,率兵北伐,力圖統一中原。他率部渡江時,在中流擊楫爲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複濟者,有如大江。”(22)丘逢甲借用此典,表達自己少懷奮發之志,渴盼收復臺灣,統一祖國的心願,非常貼切。
上公旁侍無紅拂,誰識三原李藥師。(《鮀江喜晤許韞伯大令》之二)
此詩反用唐傳奇《虯髯客傳》中紅拂敬慕李靖,與他私奔,後來二人與虯髯客相識,攜手助唐朝建立霸業之典,抒發本身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憤慨,極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所須藥物是當歸,有客天南歎式微。
未報國仇心未了,枕戈重與賦無衣。(《病中贈王桂山》之三)
詩中巧妙地運用了《詩經》中《邶風·式微》與《秦風·無衣》之典,抒發本身對臺灣的思念及殺敵複土的決心,使全詩充滿激昂奮發之情緒。
奉使越中無陸賈,笑人島上有田橫。(《鮀江喜晤許韞伯大令》之四)
詩歌前一句用的是漢代陸賈出使南越,說服南越王尉佗臣服之典,(23)但丘逢甲反用此典,顯然是有意將陸賈與李鴻章作對比,表達對後者簽訂《馬關條約》,喪權辱國之不滿,同時也寄寓了對國勢衰微,異族趁勢入侵的悲歎,後一句典出《南史·晉安王子懋傳》。晉安王子懋舉兵失敗後,起好友陸超之拒絕逃亡,並說:“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負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24)丘逢甲用此典,表達本身當年抗日失敗後奉親內渡,未與吳湯興、徐驤、姜紹祖等舊部共生死之愧疚,與身受卷餉私逃之誣衊的悲憤。兩個典故相映襯,令人對作者的處境倍感同情。
4.
意象的運用:
丘逢甲常通過意象的塑造使抽象的意念具體化,激發讀者的聯想,從而增加詩歌的感染力。
a. 日的意象:
丘逢甲詩中的太陽,常作爲中國的象徵。他常以日落黃昏這一意象,寓示中國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如:
派雲叩閶闔,救日出虞淵。(《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之二)
詩歌塑造了日陷虞淵這一意象,以太陽即將被黑暗吞沒,比喻中國正面臨亡國的厄運,並以“救日”一語,突出容閎任務的重要與艱難,以及詩人對他取得成功的渴盼。
海山斜日鬱蒼蒼,回首神州意黯傷。(《病中贈王桂山》之一)
詩歌塑造了“海山斜日”這一沈鬱蒼茫的意境,襯托出詩人回顧殘照下的神州時心情的沈重。
六國不帝秦,賴有布衣在。
懷古獨登臺,斜陽滿東海。(《詠史四絕句》之《魯仲連》)
詩中的“斜陽”這一意象,反映出詩人獨自登臺吊古的落寞,也渲染了賢士不見,國運多舛的淒涼氛圍。
上述詩歌中日薄西山的這一意象,使詩歌披上蒼涼的色彩,感人至深。
與此相反,丘逢甲用“朝日初升”及“紅日正中”等充滿希望與力量的意象,寄託中國強盛的理想。如:
敢詡君卿口舌工,百蠻須使被華風。天涯不惜呼同志,共捧黃人日再中。
(《大吡叻埠同人擬建孔廟,邀予衍說于巴羅閑真別墅。別墅者華人觴客
所也,先爲四詩以餉同志諸君子》之四)(25)
詩歌以滿腔的自信,描繪了一幅華風遠被,諸夷臣服的美好圖景,“日再中”一語,表達了對中國重振國威,華夏文化再度於南洋發揚光大的願望。
在其他詩歌中,也時常出現“黃人捧日”這一意象。如:
海風吹天力何勁!黃人捧日中天正。(《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中宵醉臥海雲紅,夢遣黃人捧朝日。(《天南第一樓放歌》)
在這些詩句中,黃人手中的日或正當中天,或剛衝破黑夜,都散發著萬丈光芒,表現出作者希望中國強盛,中華民族吐氣揚眉的情感。
太陽有時也被當成皇帝的象徵。如:
兵火未消天狗劫。(《疊韻答潘蘭史送別》之一)
詩中的“天狗劫”指日蝕,用以象徵光緒被慈禧囚禁,皇運蒙塵。日蝕爲時不會太久,這也寓示丘逢甲相信在各方的努力下,光緒不久必將重掌政權的信心與期盼。
b. 龍的意象:
在丘逢甲詩中,龍常被用來象徵中國,其中一個原因是青龍旗爲滿清國旗。如:
妖鳥西飛金兩翅,飛啄群龍龍半死。神龍不死何時起?(《歐冶子歌》)
龍本是充滿力量的神物,此際卻在妖鳥的攻擊下遍體鱗傷,無力抗拒,生動的傳達了中國在外敵侵迫下的無力感。
欲起病龍作霖雨,天涯我特訪神醫。(《贈林文慶》)
詩歌通過“病龍再起”的這一意象,表現了丘逢甲爲尋求強國之途辛勤奔走的努力,以及中國將在正確的國策下復興的信心。
丘逢甲有時也通過龍所代表的豪邁之氣,寄託抱負。如:
紅雲四照酒光濃,開宴蓬萊頂上峰。
手撥劫塵看世界,茫茫人海戰群龍。(《酒樓題句》)
詩中的龍指傑出的詩人,寄託了丘逢甲在詩壇上大展拳腳,開闢新詩境的抱負與自信。
c.
劍的意象:
丘逢甲詩中也常出現劍的意象。它有時是作者生平理想的象徵。如:
一水茫茫絡五洲,此行心已遍全球。
衣冠異代圖王會,書劍平生快壯遊。(《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一)
詩歌洋溢著宣揚教化,推動新學的理想得以實現的歡暢。“書劍平生快壯遊”一語,將這種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劍散發著光芒與力量,它有時是丘逢甲殺敵護土豪情的化身。如:
書生三十舊登壇,落拓防身劍氣寒。(《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二)
詩中的“劍氣寒”一語,襯托出丘逢甲登壇拜將,氣吞河山的英雄形象,也讓人感受島他盡忠報國的凜然正氣。
劍在丘逢甲詩中,也是正義與力量的象徵。如:
祥金躍出洪爐�堙A鑄成雙劍神無比。
昆侖爲礪沃礁砥,陸斬虎獅水剸兕。(《歐冶子歌》)
詩中的神劍,不僅象徵爲國家掃除外敵的希望,也寄託著革除社會弊病的理想。
第二節
丘逢甲南遊詩的風格
錢仲聯在《近百年詩壇點將錄》中稱“《嶺雲海日樓詩鈔》,其深到之作,魄力雄厚,情思沈摯,人境亦當縮手。”(26)丘菽園在《詩中八友歌》中亦寫道:
吾家仙根工悲歌,鐵騎突出揮金戈。
短衣日暮南山阿,鬱勃誰當醉尉呵。(27)
上述評語指出了丘逢甲詩歌雄健悲壯這一主要與顯著的藝術風格。但和其他傑出的詩人一樣,丘逢甲詩歌實際上是呈現了多樣化的風格的。這從其南遊詩中便可見一斑。
1. 丘逢甲詩風的成因:
江山淵說丘逢甲自幼善詩,“�盚檁X于李、杜、蘇、黃諸家,去其皮而得其骨。”(28)這段話說明瞭丘逢甲善於學習而又能夠創新的創作風格。
丘逢甲積極學習古代傑出作家的豐富學識與技巧。他有詩寫道:“芭蕉雪�堥捊掉g,絕妙能詩王右丞”(《論詩次鐵廬韻》之七);“于時我正從韓公,捕逐八荒兩翅疾。乾坤雷琅擺光焰,青蓮樂府少陵律。”(《東山謁韓祠畢,得子華長句,次韻寄答》)他的詩歌,繼承了杜甫的沈鬱頓挫、韓愈的以文入詩、蘇軾的明快動蕩(29),也學習李白、李賀登豐富浪漫的想象。此外,他的詩歌也受當時詩人的影響。梁國冠就指出;“倉海歸粵後,先後與易實甫、陳伯嚴、陳寶琛、康南海、黃公度諸詩人遊,造詣益深,詩格益高,而受南海、公度之影響尤大。南海之詩,揉雜經語、諸子語、史語、旁及外國佛語、耶教語以及聲光化電諸科學語,而出之以狂蕩豪逸之氣,返虛入渾,積健爲雄。而公度亦喜摭用西事及新名詞入詩。滄海詩格既規模前人,然其所作,舉凡佛語、道家語、俚語、西洋史事,以至聲光化電諸科學語,皆熔化採用,有意于造成梁任公所謂‘以舊風格合新意境’之境界。此殆受南海、公度之影響不少。”(30)
丘逢甲重視想象衆家之長,是因爲他認爲此乃作詩之基礎。他說:“詩有定法亦無定法,有定體亦無定體,視學爲轉移而已。揮斥八極,縱橫萬古,才矣,不範以學則獷。不學而好爲新語,自詫性靈,其爲詩也則俗,畀獷不獷,畀俗不俗者,其在學乎!……規矩者,學從所入,亦學從所出者也。凡學皆然,詩特一端耳。詩而不學,謂之無詩可也;言詩不言學,謂之不知詩可也。”(31)
丘逢甲多方學習衆家之長與他反對在詩歌創作上獨尊一派是息息相關的。他有詩雲:
邇來詩界唱革命,誰果獨尊吾未逢。
流盡玄黃筆頭血,茫茫詞海戰群龍。(《論詩次鐵廬韻》之二)
北派南宗各自誇,可能流響脫淫哇?
詩中果有真王在,四海何妨共一家。(《論詩次鐵廬韻》之五)
他認爲各種流派應能共存,並互相吸取對方的長處。但他也反對單純的模仿,而主張應能加以創新。他對丘菽園說過:“弟謂吾詩不詣大家、名家,但自成吾家耳。”(32)丘菽園說丘逢甲詩“句奇語重意苦心長,上自漢魏。下遞唐宋,舉能茹其精華,而著我本色。”(33)正說明丘逢甲詩風産生於多方學習衆家之長而又能融彙貫通,熔鑄創新這一主觀原因。
另一方面,丘逢甲生當晚清亂世,曾親身參與護台抗日鬥爭。失敗後內渡大陸,既飽嘗喪失鄉土的悲痛,又體會了世態炎涼。他目睹內憂外患不斷加劇,國勢日危,民生日困。這種外在環境的刺激,是造成丘逢甲詩歌風格的直接與客觀的因素。王曉滄在《金城唱和集·序》中說:“仲閼身經離亂,其才又橫絕一世,而鬱鬱居此,悲壯蒼涼之聲流溢而出楮墨之間,具有身世之感,一唱三歎,獨有千秋。”(34),就說明了這一點。
2. 丘逢甲南遊詩風格的類型:
家國之思與身世之感,以及海外秀麗風光所引發的美好感覺,交織成丘逢甲南遊詩多樣化的風格。其風格可分成下列幾類:
a. 豪邁雄放:
柳亞子在其《論詩六絕句》中寫道:“時流競說黃公度,英氣終輸倉海君”(35),潘飛聲亦說:“仲閼長篇如長槍大劍,武庫森嚴。七律一種開滿勁弓,吹裂鐵笛(36),這都是對丘逢甲豪邁激越詩風之讚譽。丘逢甲南遊詩中也有一些這樣的作品。如:
破荒文字走風雷,草昧思從海外開。
挾策九夷嬉鳳去,攜竿三島釣鼇來。
天回博望承槎路,人陋相如諭蜀才。
無限抱孫椎結輩,待教絕徼築朝台。(《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四)
詩歌以豪邁自信的筆調,抒發對到南洋推動新學,聯絡僑民的任務之憧憬與意氣風發,氣勢雄渾。
驪歌聲�塈Y天涯,胡越何妨竟一家!
大海從新開世界,群山依舊拱中華。
貢金待鑄先朝史,碾玉教圖異域花。
島國王侯看下拜,書生此念太豪奢。(《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七)
這首詩寫出了丘逢甲到海外振興國威的向往,節奏明快,意氣昂揚。
“天帝下觀萬靈侍,雷公、電母、風伯、雨師聽驅使。祥金躍出洪爐�堙A
鑄成雙劍神無比。昆侖爲礪沃礁砥,陸斬虎獅水剸兕。妖鳥哀號張大嘴,
群魔乞命等羊豕。一揮再揮試神技,乃使五洋沈軍艦,六洲平戰壘。於是
天地乃清寧,璧合二儀珠五緯。告太平者有太史,一統之朝古無此。
(《歐冶子歌》)
此詩以浪漫奇特的想象,抒發了作者渴望掃蕩外敵,平靖國境的豪情。一氣呵成,氣勢磅礴,筆力剛健。
“地鄰赤道熱力大,日所照處知親尊。卓午停輪裙帶路,金碧樓臺老蛟
守。世逢運會將大同,天教此起文明度。我是渡海尋詩人,行吟欲遍南天
春。完全主權不曾失,詩世界�堨�維新。五色日華筆端起,墨瀋淋漓四海
水。太平山上歌太平,遙祝萬年聖天子。(《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此詩以雄直的筆調,寫出詩人對於詩歌新境界的追求與自負,也寫出對維新強國的美好願望,予人波瀾壯闊,英姿煥發之感覺。
紅雲四照酒光濃,開宴蓬萊頂上峰。
手撥劫塵看世界,茫茫人海戰裙龍。(《酒樓題句》)
此詩亦以豪邁的語氣,表露了欲在詩壇上爭雄的心志。
解配江臯竟遺予,琴心久已薄相如。
出關待草勤王檄,懶對芙蓉賦子虛。(《飲新加坡觴詠樓,次菽園韻》之三)
此詩讚揚了丘菽園支援維新事業,勤王保國的義行,氣勢豪放。
亞雨歐風鬱不開,聞雞人正渡江來。
篋留表餌平戎策,夢繞旌旗拜將台。
地盡中原逢大海,天當亂世出奇才。
填胸塊壘澆難化,百尺樓高借酒杯。(《疊韻答陸敬南》)
這是一首抒發自身殺敵報國之懷抱的作品,充滿了慷慨激越的情調。
此外,丘逢甲的其他詩作如《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次韻答韞伯》、《天南第一樓放歌》等也都表現出這樣的風格。
b. 悲壯沈鬱:
這是丘逢甲詩歌的另一類顯著風格。丘逢甲對次亦不否認,他在給丘菽園的信中就說道:“曉滄題兄《看雲圖》詩一首寄上。其詩向系王孟一派,去年至今忽變悲壯蒼涼,則當系染于弟之劣習也。”(37)丘逢甲這種悲壯的詩風,是由他坎坷的際遇與動蕩的時代交織産生的。他有詩雲:“與君別後論身世,除卻悲歌百不存。”(《次韻答賓南金陵》)梁國冠亦道:“以倉海之救世熱腸,而半生坎坷,一籌莫展。其故國之思,鬱依無聊之氣,盡托於詩。宜其詩,類皆悲涼激越,尤其誦懷感遇之作,有天風海濤,獨立蒼茫之慨。”(38)這類作品在其南遊詩中也很常見。如:
吾鄉大令昔生還,風土蠻荒記最嫻。
江上愁吟香祖句,不堪回首念家山。(《西貢雜詩》之八)
詩人借前人事迹寫自身思念故土的愁懷,感情極其沈痛。
未許華燈照箭瘢,當筵酒令莽如山。
不妨帳下猶歌舞,射虎將軍已放閑。(《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二)
詩歌以華宴作背景,第三句強作曠達,使末句失志英雄的悲憤進一步深化,令人動容。
到此翻增故國思,孤臣萬里走南維。
東風吹起皇都夢,春盡瀛台又一時。(《萬里夢》)
此詩抒發了孤臣的憂國之情。“春盡瀛台又一時”流露了對時光消逝,維新大業無成的焦慮與感慨,風格沈鬱。
東風無奈別離何!萬里行吟海有波。
慚愧口頭禪唱好,梵天無力縛修羅。(《次韻答伯瑤》)
這是告別友人的作品。“海有波”既指行程中海上的浪濤,亦指生活中的種種波折鬱阻撓。詩歌寫出詩人的落寞與無力感,充滿蒼涼的情懷。
百粵從來地陸梁,花開爭唱小南強。
青天轉粟窮搜刮,白晝探丸各奮張。
戰氣民偏私鬥勇,憤談人笑老生常。
不須更問匡時策,且看新詩壓錦囊。(《鮀江喜晤許韞伯大令》之三)
詩歌先寫政治的腐敗黑暗與人心的不思振作,最後再用反語,形象的寫出本身關心時局,卻未得理解與賞識的憤慨,語調悲涼。
c. 清麗婉柔:
丘逢甲以詩言志遣懷,作品多悲涼激越,但在其南遊詩中也有部分清新委婉的作品。如:
仙洞雲封萬竹深,隔江勝地負登臨。
倚樓幻作蓬瀛想,一角青洲出海心。(《澳門雜詩》之十五)
此詩寫遊竹仙洞未果之遺憾,遐思悠遠,風格清新。
海山縹緲客心分,錦字天涯隔暮雲。
獨向芙蓉江上望,遠峰眉黛憶文君。(《芙蓉》之二)
這是丘逢甲懷念妻室的作品,筆調含蓄,情意深濃。
又如《南道院》二首:
寶氣搜殘剩石頭,石玲瓏化洞天幽。
三分得水知魚樂,九曲看人作蟻遊。
荒外有山容道侶,海中無地不瀛洲。
他年補入神仙傳,曾費驂鸞半日留。
林外方塘塘外山,洞門高下鎖煙鬟。
藤陰滿院聞蟬語,雲氣當軒待鶴還。
絕妙文心惟曲折,最難仙福是清閒。
海天歸去猶留夢,他日相思浩渺間。
這是丘逢甲少有的閒適之作。詩歌刻劃了寧靜高遠之意境,所用語言亦很古樸,很能引發讀者的悠思。
此外,丘逢甲的一些寫景絕句如《舟中望茶盤山》、《檳榔嶼雜詩》等,也都表現出清麗脫俗的風格,令人耳目一新。
丘逢甲南遊詩雖有上述三大類的風格,但比重上仍以前兩種作品爲主。這與他報國複土的政治理想有著不可分隔的關係。他喜歡在詩中“描畫時間上的曠古和空間上萬里天際的無盡開闊之境,藉以表現詩人具有浩瀚雄氣的胸襟”(39)。因此他追求雄直的詩風:“粵詩獨得古雄直,賴此巨刃摩天揚”(《說劍堂集題詞,爲獨立山人作》)。內渡大陸後,他滿懷報國無門的悲憤,並且更努力學習古代愛國詩人的詩風。他有詩雲:“詩境居然似放翁,窮愁時節句猶工”(《謝四以蹭蹬詩見示,即次其韻》),又說:“吾生於放翁,所遭百不同,同者唯此心,天或哀吾窮”(《以攝影心太平草廬圖移寫紙本》之四)。除受陸遊詩雄直豪放之風格影響外,丘逢甲也刻意學習杜甫沈鬱頓挫的詩風:“平生我愧杜工部”(《與高嘯桐同客廣州》之一)、“杜陵樂府老更成”(《次韻答伯瑤》)。
丘逢甲心中積聚著憂國憂民的情懷。因而他雖也認爲詩歌應有多樣化的風格,主張詩歌應剛柔相濟;“治詩如治民,剛柔合乃美”(《題裴伯謙大令睫閣詩鈔》)。但憂憤的情感仍將其主要詩風引向雄渾悲壯的方向。他的南遊詩中風格清麗的作品數目不多,顯然也受了他這種心態的影響。
注釋:
(1)
錢仲聯箋注《人境廬詩草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6月),頁1249。
(2)
梁啓超《飲冰室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9月),頁30。
(3)
丘菽園《揮麈拾遺》,見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5月),頁479。
(4)
潘蘭史《詩中八賢歌》,引自丘晨波等《<丘逢甲文集>前言》,見丘晨波主編《丘逢甲文集》,(廣洲:花城出版社,1994年6月),頁12。
(5)
同(3)。
(6)
同上。
(7)
丘逢甲《複菽園》,見丘晨波主編《丘逢甲文集》,(廣洲:花城出版社,1994年6月),頁267。
(8)
吳錦潤《劍膽琴心流千古—論丘逢甲詩歌理論和創作風格》,見吳宏聰、李鴻生主編《丘逢甲研究—1984年至1996年專集》,(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頁400。
(9)
楊宏海《評丘逢甲的詩論》,同上書,頁372。
(10)
梁國冠《臺灣詩人丘倉海評傳》,見牛仰山編《1919-1949中國近代文學論文集》(概論·詩文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9月),頁485。
(11)
不著撰人《分門古今類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12月),頁608。
(12)
李昉等輯《太平禦覽》第四冊,(北京:中華書局影印,1963年),頁3567。
(13)
劉安等《淮南子》,見《諸子集成》第7冊,(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頁44。
(14)
馬茂元選注《楚辭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7月),頁31。
(15)
同(13),頁45。
(16)
張永芳《丘逢甲與詩界革命》,見張永芳《清代近代詩文述略》,(香港:華冠出版社,1994年),頁177。
(17)
同(2)。
(18)
同(7)。
(19)
黃遵憲《人境廬詩草自序》,同(1),頁3。
(20)
錢仲聯、劉誠《丘逢甲》,見呂慧鵑等主編《中國古代著名文學家》,(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9月),頁826。
(21)
司馬遷《史記》卷66,(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4月),頁2176-2177。
(22)
房玄齡等《晉書》第6冊,(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11月),頁1694-1695。
(23)
司馬遷《史記》卷97,同(21),頁1694-1695。
(24)
李延壽撰《南史》卷44,(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6月),頁1112。
(25)
1900年5月7日《天南新報》。
(26)
錢仲聯《夢苕黯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11月),頁357。
(27)
王盛治、丘鳴權編《丘菽園居士詩集》初編卷一,(康有爲序本,刊行於1949年),
頁7。
(28)
江山淵《丘逢甲傳》,同(3),頁461。
(29)
古嶺新《遊覽山水情猶在,千秋筆鑄愛國心—丘逢甲內渡後所寫記遊詩的特色》,同(8),頁424。
(30)
同(10)。
(31)
丘逢甲《家筠岩太守晉昕<九十九峰草堂詩集>序》,同(4),頁306。
(32)
同(7)。
(33)
丘菽園《五百石洞天揮麈》卷7,(1899年粵垣雕刻木版大字本),頁9。
(34)
丘晨波等《丘逢甲於清末幾位著名詩人的交往》,同(8),頁236。
(35)
李吉奎《丘(逢甲)黃(遵憲)交誼略論》,同上書,頁239。
(36)
潘飛聲《在山泉詩話》,引自黃展人、徐位發《丘逢甲詩歌的民族精神和藝術風格》,同上書,頁378。
(37)
同(7)。
(38)
同(30),頁483。
(39)
同(8),頁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