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逢甲在南遊詩中所表現的心態

陳金樹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

  

        丘逢甲的詩歌,反映了他的生活際遇與思想感情。丘瑞甲在爲《嶺雲海日樓詩鈔》作跋時就指出:“先兄既以才學見知於當世,而少抱改革之志。因時未遇,不得志之事常八九。每借詩以言其志,故集中多激宕不平之氣。”(1)江山淵也說丘逢甲內渡廣東後,“杜門不出,謝絕親友,自署爲‘臺灣之遺民’。日以賦詩爲事,而故國之思以及郁伊無聊之氣,盡托於詩。詩本其夙昔所長,數十年來複顛頓於人事世故、家國滄桑之餘,皆足以鍛煉而淬礪之。其所爲詩盡蒼涼慷慨,有漁陽參撾之聲,又如飛兔騕裹絕足奔放。平日執干戈、衛社稷之氣概,皆騰躍紙上。”(2)他們都認爲丘逢甲的詩皆有感而發,是其心態的寫照。

     丘逢甲的南遊行程頗爲緊湊。他以三個多月的時間遍訪港、澳、越、新、馬各地,在這段期間創作了一百多首詩。詩歌內容豐富多姿:有時局的關注,有歷史的詠懷,有個人懷抱的抒發,有異地風光的描繪。這些詩歌究竟反映怎樣的心態,爲本文探討的課題。

 

第一節  熱愛鄉國,赤心拳拳

        丘逢甲自小生長於具愛國愛鄉傳統的家庭。其二世祖丘創兆爲南宋民族英雄岳飛的曾孫女婿,宋末曾率鄉里子弟隨文天祥起兵抗元。文天祥兵敗後,丘創兆舉家遷往廣東鎮平,在鄉間建“相公祠”,祭祀文天祥、陸秀夫等忠賢。又建“宋思亭”,以寄遺民之思。丘氏子孫“皆有學行,不仕元,族人終元世亦無仕者。”(3)丘逢甲深受先祖這種忠君愛國,抗擊異族的事迹影響,再加上其祖父丘學祥及父親丘龍章也具正義感和愛國精神,使丘逢甲自小對鄉土有濃烈的感情。

        丘逢甲成長的時期,是中國外患頻仍的時候,其故鄉臺灣,更受到極大的衝擊。這使丘逢甲益加關注國事。既對中國的內憂外患極表憂慮:“自從互市來,門庭據非族,偏災多澇旱,元氣待培育。禍機伏眉睫,患氣延心腹。”(《得友人書述懷奉答四十韻》)也對列強覬覦臺灣産生了高度的警惕:“壓城海氣晝成陰,洋舶時量港淺深。蛇足談功諸將略,牛皮借地狡夷心。開荒有客誇投策,感舊無番議采金。我正悲秋同宋玉,登臨聊學楚人吟。”(《臺北秋感》之三)然而,由於清廷的腐敗及日人的野心,臺灣終於被日本併吞,丘逢甲只得帶著“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離台詩》之一)的悲憤離開臺灣。

        丘逢甲內渡大陸後,對臺灣的思念未曾稍減,他寫了許多懷念臺灣的詩歌。如:

天涯雁斷少書還,夢入虛無飄渺間。

兵火餘生心易碎,愁人未老鬢先斑。

沒蕃親故淪滄海,歸漢郎官遁故山。

已分生離同死別,不堪揮涕說臺灣。

                    《天涯》

 

春愁難遣強看山,往事驚心淚欲潸。

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灣。

                    《春愁》

 

故鄉風景想依然,月滿東南半壁天。

海外陰晴終有定,人間園缺古難全。

重完破碎山河影,與結光明世界緣。

甲帳珠褥尋舊夢,不知今夕是何年。

                    《羊城中秋》之二

 

        三年此夕月無光,明月多應在故鄉。

欲向海天尋月去,五更飛夢渡鯤洋。

                                   《元夕無月》之二

 

        丘逢甲在南遊途中,曾在汕頭見到他在臺灣時的故友許南英。

    許南英(1855-1917),號“蘊白”或“允白”,又自稱“窺園主人”、“留發頭陀”、“春江冷宦”等。台南府人。1855年考中舉人,次年入京應試,“已入彀,因對策傷時被放。”1889年與丘逢甲、呂汝修等同赴京試,再次因言論傷時而落第。直到1890年他才考中恩科進士,欽點主事。但他與丘逢甲一樣請假歸台,獻身桑梓,並與丘逢甲同受聘於臺灣通志局,從事省志的編寫。甲午事變後,許南英出任台南籌防局統領,兵敗後內渡。不久又遠赴南洋。許南英在1897年歸國,被派到廣東做知縣,卻未獲實職。1901年以後,他才先後出任徐聞、陽春、三水等縣的知事,在任內積極支援丘逢甲等人推動新學。辛亥革命後,許南英先後出任福建漳州民事局長及福建龍溪縣知事,但在任都不久。1916年,許南英爲生計赴南洋爲人編寫生平事略。次年在棉蘭病卒。(4)

     丘逢甲與許南英久別重逢後,寫下了《鮀江喜晤許蘊伯大令》七律五首。詩的內容充滿對人事變遷的感慨。其前兩首寫道:

   崎碌台邊話故晨,天涯五見異鄉春。

   相逢嶺嶠投荒地,同是江淮唱義人。

   筆下雄文消鱷氣,匣中長劍秘龍身。

   愁看清淺蓬萊水,滿目茫茫碧海塵。

 

   小別鬑鬑竟有髭,相看都異少年時。

   玉山縹緲還鄉夢,珠海蒼涼感事詩。

   黃屋降尊談粵吏,青衫收淚醉蠻姬。

   上公旁侍無紅拂,誰識三原李藥師。

 

        丘逢甲與許南英俱爲臺灣人,又都參與抗日護台之活動,失敗後先後內渡大陸。兩人五年來的輾轉流離,都是源於日本據台。雙方相見後,自然的會勾起對故鄉的強烈思念。第二首中的“玉山”,即指縱貫臺灣島中南部的一座山。這種對故鄉的懷念在許南英的和詩中亦可見到:

      人隨歲晚漸生髭,壯不如人況此時!

   潦倒懶爲三上策,窮愁思作七哀詩。

   錯將四縣酬秦伯,難得千金贖漢姬。

   一曲南唐翻舊調,念家山破付歌師。

《和仙根水部見贈原韻,並以送行》之二

 

        許南英在詩中連用了王粲、蔡琰、李煜等人物之典故,寫出自己流寓他鄉的痛楚及對故鄉的思念。這種感情是和丘逢甲一致的。

        實際上,兩人的這種共鳴在許南英1899年寫的《已亥春日感興》十首及丘逢甲的次韻詩中便可看出。茲各引幾首爲例:

        許南英《已亥春日感興》之前四首:

棲遲謫宦此羊城,一醉屠酥百感生。

太息家山會曆劫,敢雲宇宙是無情!

呼天慟哭周倉葛,問卜牢騷楚屈平!

門外笙歌春意鬧,讓人五嶺看花明。

 

            紫荊花發草堂前,燕子雙飛二月天。

昆季同懷分異域,鄉鄰一別已三年!

傷心狐鼠憑城社,轉瞬滄桑變海田!

最是清明惆悵甚,松楸墓道草生煙。

 

白紙成灰恨未灰,羈人無計上墳來。

郊原野火燒芳草,磴道春風長綠苔。

一族願期兄弟好,九原亦諒子孫呆。

青蔥白麵家鄉味,獨上佗山奠酒杯。

 

      琴歌酒賦竹溪西,香火情緣證菩提。

舊址依稀蝴蝶夢,荒祠寥落杜鵑啼。

詠觴勝會春風歇,貞節孤墳宿草迷。

萬壑松堂僧在否,何人再讀壁間題?

 

         丘逢甲的《春感次許蘊伯大令韻》前四首如下:

 

            一夜東風滿鳳城,春愁黯黯共愁生。

新年鶯燕他鄉感,落日鯨鯢故國情。

      款局有人通秀吉,殘疆無計守延平。

      天涯何限哀時淚,灑向花前月不明。

 

      浮雲飛絮澹春前,夢憶蟣臣籲九天。

      照海旌旗忠義社,渡江帆楫永嘉年。

      遭殃箕子明夷地,並割顔回負郭田。

      獨對東風倍惆悵,故山回首鬱愁煙。

 

      沈鬱雄心苦未灰,他年卷土儻重來。

      愁人斷句悲青阪,戰地殘槍臥綠苔。

      夢�堸磥竟F越報,眼前兒戲感吳呆。

      故知塊壘澆難盡,且爲看花借酒杯。

 

      濛濛海氣遍東西,何日天戈許再提!

      華表空聞丁鶴語,亂萌先兆子規啼。

      飲河腹懣千年濁,問道心驚七聖迷。

      五載傷春複傷別,懺除綺語未重提。

 

        丘逢甲對臺灣的思念是刻骨銘心的。南遊途中一些與臺灣有關的事物都會觸動他的鄉愁。如《西貢雜詩》之八:

            吾鄉大令昔生還,風土蠻荒記最嫻。

      江上愁吟香祖句,不堪回首念家山。

       (澎湖蔡香祖名廷蘭,曾爲縣令,遭風飄至廣義,與越南人士叠有唱和,所著筆記風土甚詳。)

     蔡廷蘭居越期間,自也寫了不少懷念故鄉的詩作。丘逢甲從眼前的越南風土聯想道蔡廷蘭的筆記及其事迹。他想起自己也如蔡廷蘭一樣遠離臺灣,不知何日重返。於是不自覺的吟出蔡香祖的思鄉作品,以編寄託自己對臺灣的思念。

     丘逢甲並非只耽於喪失鄉土的哀傷之中。他時刻未忘收復失土的志向。《鮀江喜晤許蘊伯大令》之四寫道:

            漭漭河流玉斧聲,春風城郭客愁生。

      天吳紫鳳圖紛改,清水黃龍約未更。

      奉使越中無陸賈,笑人島上有田橫。

      九州何地猶容避,不惜浮槎萬里行。

        漢代陸賈出使越中,說服南越王趙陀歸順劉邦。丘逢甲則感歎隨著中國國勢衰微,使諸夷懾服之國威已不復見,也見不到陸賈這樣的人才。詩歌隱喻了對乙未割台予日,喪權辱國的全權大臣李鴻章之不滿。漢初韓信破齊後,自立爲齊王之田橫率部屬五百人逃亡海島。劉邦稱帝後遣使招降,田橫率二部屬往洛陽途中因恥爲漢臣而自刎,二客後亦自刎于田橫墓旁。在海島上之五百人聞訊後全都自殺。(見《史記·田儋列傳》)《南史·晉安王子懋傳》載:晉安王子懋舉兵失敗後,其好友陸超之拒絕逃亡,並對勸說者道:“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負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5)丘逢甲用的即是陸超之的典故,藉以對唐景菘、劉永福等駐台官吏棄職逃亡進行批判,也有本身最終因無力抗敵而含恨內渡的自嘲。

     丘逢甲在與友人見面時,言辭中流露的總是興兵複土的誓願以及壯志難伸的愁懷。《疊韻答陸敬南》就洋溢著這樣的情感:

       亞雨歐風鬱不開,聞雞人正渡江來。

      篋留表餌平戎策,夢繞旌旗拜將台。

      地盡中原逢大海,天當亂世出奇才。

      填胸塊壘澆難化,百尺樓高借酒杯。

        丘逢甲這種思鄉的愁悶與複土的渴盼,在心中縈繞不去,甚至在病中也未曾忘懷。他有詩云:

      所須藥物是當歸,有客天南歎式微。

      未報國仇心未了,枕戈重與賦無衣。

《病中贈王桂山》之三

        詩中的“當歸”表面上指一種藥物,實際上是說明只要能回返故土,他因去國離鄉,心情鬱結所引致的病症自然會痊愈。“式微”是《詩經·邶風》的篇名,《詩序》說是隨黎侯流亡于衛的臣子作以勸黎侯歸國,後用以比喻思歸。“無衣”是《詩經·秦風》的篇名,內容是寫秦國戰士勤王從軍,同仇敵愾,英勇赴敵。(6)從這些典故,可以看出丘逢甲收復故土的渴盼。

    丘逢甲不僅懷念臺灣,他更關心風雨飄搖的祖國。他知道臺灣易幟是因朝政腐敗,國家積弱。他在離開臺灣是就已擔心中國再不振作,將陷入更大的危機中:

        從此中原恐陸沈,東周積弱又於今。

    入山冷眼觀時局,荊棘銅駝感慨深。

《離台詩》之四

        然而,由於統治集團的顢頇及列強的加緊掠奪,中國反而進一步面臨被瓜分的厄運。1898年,德、俄、法、英便分別強迫清政府租借膠州灣、旅順與大連、廣州與新界,以擴大各自的勢力範圍。同年9月,丘逢甲爲之歡忻振奮的百日維新失敗,維新派遭到殘酷的鎮壓。丘逢甲對國家的前途更感憂心。他有詩云:

         刀光寒閃鸊鵜膏,俠膽消沈客路勞。

      禁衛全軍歸呂祿,中原重鎮付朱滔。 

         金牛假道愁窺蜀,石馬傳文詫共槽。

      海外且尋徐福去,蓬萊極目五雲高。

                     《疊韻答潘蘭史送別》之二

        詩中的“金牛”一句,典出秦惠王借石牛開道伐蜀之事。《水經注·沔水注》引述來敏《本蜀論》云:“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百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負力,令五丁引石成道。秦使張儀、司馬錯尋路伐蜀,因曰石牛道。”(7) 丘逢甲用這一典故,譴責了侵略者的狡詐及清朝統治階層的無能。

     丘逢甲對國家前途的憂慮,還因他目睹人們罔顧國難深重,仍是一片歌舞升平,耽於聲色享受中。《次鮀浦,疊前韻》寫道:

            一片東風送客旌,海門人暫駐征程。

      山回閣石青連岸,江繞篷洲綠到城。

      看雨市樓呼酒醉,冶春官舫載花行。

      同舟共濟艱難日,未免茫茫百感生。

        丘逢甲深以國事爲念,即使到了新加坡,見到丘菽園、林谷宜等友人,他關心的仍是危急的國勢:

       風雲萬里鬱神州,人醉天南第一樓。

      唱遍南朝新樂府,最難天子是無愁。

                     《飲新加坡觴詠樓,次菽園韻》之二

 

            萬里星洲遇故人,逍遙梅鶴寄閑身。

      白雲簪筆留詩夢,黃海回帆話劫塵。

      鬼宿中宵光更大,神州何日運方新!

      舉頭明月懷京國,同是天涯草莽臣。

                     《與林穀宜比部夜話》

        中國當時的局勢發展,更加重了丘逢甲的憂慮。繼慈禧謀廢光緒,另立新君,使丘逢甲寄望甚殷的維新勢力進一步遭到打擊後;中國各地又掀起了風起雲湧的義和團運動,使社會更爲動蕩不安。列強也都伺機借義和團事變再度侵略中國。這使遠在南洋的丘逢甲更爲憂心忡忡:

            有客將歸迹更留,江山如此且登樓。

      倡條冶葉無聊籟,並作天南萬里愁。

           《大吡叻埠同人擬建孔廟,邀予衍說予巴羅閑真別墅,別墅者華人觴客所也,先爲四詩以餉同志諸君子》之一

      “倡條冶葉”,指妓女,“比喻他們如花草枝葉,任人玩賞攀折。”(8)丘逢甲心念祖國,受邀演講時紳商雲集,歌樂助興的熱鬧場面,也無法充淡他的憂思。

        又如《客樓夕感》:

            海色天容入夢遙,憑欄心事湧如潮。

      茫茫泥雪征鴻急,隱隱車雷虜馬驕。

      萬疊蠻雲開熱帶,一輪娥月送涼宵。

      好風不爲吹愁去,銀燭清樽伴寂寥。

        這是丘逢甲南遊所作的最後一首作品。此際他已完成在南洋講教說義,爲嶺東同文學堂籌款等任務,而且成效昭著。但“隱隱車雷虜馬驕”這一國內局勢,使他仍然愁緒滿懷。

     丘逢甲認爲中國唯有採用新法,才是強國之道。他對於海外支援變法的友人,表示高度的讚揚。如《澳門有贈》:

    海上我來尋大俠,如君何讓古朱家。

    北湖南越英雄在,落日蕭蕭廣柳車。

        此詩又題爲《澳門贈何義士》(9),是丘逢甲特往澳門拜訪一位姓何的義士時所寫的作品。(10)詩歌用漢初遊俠朱家冒險拯救爲劉邦緝捕的季布之典,歌頌了何義士在戊戌政變後藏匿、解救維新派人士的義舉。

    丘逢甲對於“聞戊戌維新而大喜,聞已亥廢立而痛心。同爲四萬萬之編氓,而憂國如家,引爲已任,捐施十余萬,冒險犯難以事勤王”(11)的丘菽園也高度讚揚。《飲新加坡觴詠樓,次菽園韻》之三、四兩首詩贊道:

    解佩江臯竟遺予,琴心久已薄相如。

    出關待草勤王檄,懶對芙蓉賦子虛。

  

    力收墨雨卷歐風,餘事當筵顧曲工。

    誰遣拿破侖再出,從來島上有英雄。

        丘逢甲在新加坡也會見了路過此地的改良派重要人物容閎(12)寫下了《星洲喜晤容純甫副使(閎),即送西行》三首詩:

            吾國有爹亞,將爲歐美遊。

      艱危天下局,慷慨老成謀。

      新運開三世,雄心遍五洲。

      南華樓上話,一夕定千秋。

 

      七十尚如此,吾徒愧壯年!

      排雲叩閶闔,救日出虞淵。

      異域扶公義,神州複主權。

      柬之原未老,終仗力回天。

 

      廿載知名久,相逢瘴海春。

      亞洲數先達,嶺表有奇人。

      南出終張楚,西行更哭秦,

      風雲看勃鬱,萬里送飛輪。

        容閎這時正爲自立軍勤王之事奔走(13)。丘逢甲對他以古稀之年尚爲國事辛勞深表崇敬,尊稱他爲中國的爹亞,亞洲之先達。詩中也用了春秋時伍子胥助吳破楚,申包胥在秦痛哭七晝夜,終感動秦君發兵救楚之典故,對容閎此行寄以美好的祝願。

     對於當時在怡保行醫的王桂山,丘逢甲鼓勵他堅守報國之志,勿因國內政局動蕩而覺得沮喪(14):  

       海山斜日鬱蒼蒼,回首神州意黯傷。

      熱血滿腔涼不得,若教枰藥累真長。

《病中贈王桂山》之一

        丘逢甲在怡保與王曉滄分手時,寫下了《留別曉滄,次題行教圖韻》一詩,對這位志同道合的摯友依依道別:

      南風吹大海,日軌走南陸。

      我行君尚留,慷慨念時局。

      神方置不用,誰起國病篤?

      同抱救世心,棲棲行海曲。

      空言要何補?長身只食粟。

      此來已三月,共惜流光速。

      群山送我行,海氣清而肅。

      眷念君平生,抱道過王蠾。

      臨歧爲我歌,高響振林木。

      林中雙異鳥,飛鳴正相逐。

      勉哉保令名,何必愧異服。

                   (曉滄時改南洋商人服)

        丘逢甲與王曉滄相知甚深,兩人頗多唱和之作,互訴對國事民生的關注。戊戌政變後,兩人在四個月內共寫了唱和詩兩百首,表達對時局的哀傷。丘逢甲在上述贈別詩中流露的除了傷感的別緒外,也有對友人的寬慰與爲國事奔走的壯懷。

 

第二節  朝政腐敗 憤激憂傷

        丘逢甲飽嘗喪失鄉土的悲痛。他對滿清統治階層昏聵腐朽,禍國殃民極感憤恨。他在經過澳門時,寫下《澳門雜詩》十五首。前四首寫的是澳門被割的歷史:

      五百年中局屢新,兩朝柔遠暢皇仁。

      自頒一紙蠲租詔,坐看江山換主人。

                              (葡萄牙人居澳門,自前明及本朝,皆納地租。)

 

            遮天妙手蹙輿圖,誤盡蒼生一字租。

      前代名臣先鑄錯,莫將割地怨庸奴。

                                (以澳門租葡人,由林富奏請,林固前明名臣。)

不是花門也自留,中朝全盛有人憂。

      當時但笑書生見,非策方今信鹿洲。

(漳浦藍鹿洲有論,極言澳門居夷非策。藍,庸正時人。)

 

            大西洋國竟驚奇,前代文人易受欺。

      一笑於今不相稱,可憐窮已似波斯。

                                  (前明皆以葡萄牙爲大西洋國,不知其爲小國也。今駐澳葡人甚貧,《義山雜篹》有《不稱》一條雲窮波斯。)

        葡萄牙人於1533年以商船遇上風暴,貨物盡濕爲由,用欺騙和賄賂手段買通明朝海運副使汪柏,准許他們在澳門借住和晾曬貨物。後來,林富奏請明政府與葡人互市。他指出互市有四利:“祖宗朝諸蕃朝貢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餘,足供禦用,利一;兩粵比年用兵,庫藏耗竭,借此充兵餉,備不虞,利二;粵西素仰給粵東,小有徵發即措辦不前,若蕃舶流通,則上下交濟,利三;小民以懋遷爲主,持一錢之貨得輾轉貿易,衣食其中,利四。”(15)明政府聽從林富的奏請,以年租五百兩將澳門租給葡人。(16)1887年,葡萄牙在英國支援下強迫清廷簽訂《中葡通商條約》,讓葡萄牙人取得了永租澳門的權利,澳門自此即淪爲葡萄牙的殖民地。(17)

      丘逢甲第三首詩中的“花門”,是回紇之別名(18)。雍正時,藍鹿洲曾上奏表示葡人長居澳門必有後患,但當時其洞見並未受到當政者的重視,遂有後來喪地之恨。

     丘逢甲這麽詳盡的敍述澳門的歷史,顯然是由澳門想起了臺灣。早在1892年,丘逢甲寫下了“蛇足談功諸將略,牛皮借地狡夷心”(《臺北秋感》之三)的詩句,借澳門的歷史提醒人們要警惕列強對臺灣的野心。但他如當年的藍鹿洲一樣,意見不爲當權者重視,後來臺灣終於被割。丘逢甲在詩中借明刺清。他譏笑明代君臣分不清葡萄牙的虛實,實際上是在譴責清朝統治階層低估了日本的國力,以致在甲午戰爭中一敗塗地。“遮天妙手蹙輿圖”一句,譴責李鴻章爲保護自己的權勢與地位,用欺騙和恐嚇手段,催迫光緒簽署《馬關條約》。(19)“庸奴”一詞,說明了他對朝中主和派的深刻不滿。

     丘逢甲對清代統治階層的不滿,不僅是因爲他們軍事與外交的失敗,也源自他們在國內的黑暗統治。《紀事》二首寫道:

        閶闔沈沈路不通,封章空自效愚忠。

    人間漫詫朝陽鳳,已落羅鉗罟網中。

 

    何止誅求在市租,上供只道急軍需。

    相公南下紆籌策,報國居然仗博徒。

        晚清末年,腐敗的統治集團爲了支付諸多不平等條約的鉅額賠款,又要維持本身奢侈糜爛的享樂生活,因而通過各種名目向人民橫徵暴斂,不僅日常稅務繁苛,清廷還准許各地市紳公開辦賭,以收取豐厚的賭博稅,而無視民間賭風熾盛所造成的嚴重後果。這種現象尤以廣東爲甚。 李鴻章於1899 年以宰相身份出任兩廣總督後,就以籌措海防經費爲名,准許公開招商承辦聚賭,年餉二百萬兩,並委派都司李世桂承辦,致使廣東賭風愈盛。(10)

        丘逢甲上述兩首詩,寫的便是這一事件。第二首中的“相公”一語,已把矛頭直指李鴻章,流露了對腐朽官吏的強烈不滿。

        丘逢甲堅信中國要擺脫亡國的厄運,唯有仿效日本,變法自強。從《與平山近藤二君及同志諸子飲香江酒樓兼寄大隈伯相犬養春官日本東京》一詩,便可看出他的這種信念:

            誰挾強亞策?同洲大有人。

      願呼兄弟國,同抑虎狼秦。

慷慨高山淚,縱橫大海塵。

支那少年在,旦晚要維新。

        這是他南遊途中,在香港與平山周等友人見面時所寫的作品。詩題中提及的大隈伯相是曾任日本內閣首相的大隈重信;犬養春官是曾任日本文相的犬養毅。丘逢甲通過嶺東同文學堂的日籍教習熊澤純之助之介紹與二人相識。大隈與犬養當時雖已下野,仍積極籠絡康有爲的維新派與孫中山的革命派,以圖影響中國未來的政策。(21)丘逢甲在詩中表達了中日建立兄弟般的情誼,共同抗擊西方殖民勢力的期望。他的這種思想,早在1898年所作的《得頌臣臺灣書卻寄》之二中便已流露:

            同洲況複是同文,太息鴻溝地竟分。

      尺籍已成新國土,短衣誰憶故將軍?

      刀環空約天邊月,尊酒愁吟日暮雲。

      猶喜強亞近開會,不須異域悵離群。

        丘逢甲在此詩中稱讚了鄭觀應及日本駐滬總領事小田切萬壽之助等人聯合成立“亞細亞協會”之舉,並希望同文同種的中日兩國能攜手共強亞洲。(22)丘逢甲在寫給丘菽園的信中也流露了對中日合作的期冀:“日人在台所用之吏,所行之政,反令人有新不如舊之歎。不意方興之國,乃竟若此。推原其故,則日政府治台宗旨,實以西人治屬地之非爲之,不獨不輸入文明之化,且斷絕自由之機;良由台人之稍開化(者),已紛紛內渡,其存者亦付而不肯爲用,其爲用者則皆頑固而無恥之士紳也。日人以其頑固無恥也,益卑視之,如白人之視黑人。……日人已汲汲講求同洲同文聯合之義,乃不以治台爲起點,此無策之甚者也。……此事唯有其政府別轉方針方可爲,”(23)丘逢甲將在香港所作之詩寄給在東京的大隈及犬養,顯然是希望他們發揮在日本政壇的影響力,實現中日合作的目標。

     丘逢甲雖主張中日聯手抗敵,但他對日本強佔臺灣仍是極感憤恨的。丘琮在《我的奮鬥史》中舊記敍:“犬養毅、平山周兩氏,常常和我父親通信,或酬唱詩文,或討論中日問題,大都是寄望兩國人士,體認同文同種的密切關係,必須攜手合作,共求發展,作爲亞洲的安定力量。我的父親對於這一點,也和他倆抱有同樣的期許。但是,有時卻毫不忌諱地指出日本脅迫割讓同文的蠻橫不智。”(24)

      丘逢甲堅信唯有變法方可強國,因此他對百日維新的失敗是非常痛心的。他在《哭李芷汀》一詩中寫道:

      布衣牢落病兼貧,南徼驚聞噩耗真。

      四海名流同哭寢,千秋文苑此傳人。

      談兵慷慨曾前席,鈎黨紛紜竟潔身。

      地下鬼雄應問訊,中原如沸未維新。

       李芷汀,字東沅,曾是彭玉麟的助手。從“談兵慷慨曾前席”一句,可知他頗具軍事才幹。丘逢甲對這位品格高尚而又支援維新的友人,表示了深切的哀悼,認爲李氏最大的遺憾當是“中原如沸未維新”。這實際上也反映了丘逢甲因變法失敗而感受的悲痛與挫折。

     丘逢甲對發動政變,囚禁光緒,廢除新法的慈禧太后極爲憎恨。他在南遊途中寫了不少詩歌,通過對歷史人物的吟詠,表達了對慈禧的譴責。如《題駱賓王集》二首:

            義師散後遁僧寮,老抱雄心托浙潮。

      此筆江河流萬古,多因曾檄僞臨朝。


      鳳閣鸞台宰相忙,此才竟令落蠻荒。

      若將文字論知己,惟有當時武媚娘。

 

        駱賓王,初唐四傑之一。太后武氏廢中宗,改立睿宗。但一切政事皆由武後裁斷。過後武後又改元改制,重用武氏宗族,唐室瀕臨危亡。徐敬業此時因事由眉州刺史貶爲柳州司馬。駱賓王也由長安主簿貶爲臨海丞。唐之奇、杜求仁等也都被貶謫。他們心懷怨恨,於是以匡複唐室爲名,聚兵討武。(25)駱賓王爲徐敬業寫了《討武曌檄》,號召各州縣起兵秦王。這一檄文詞采華美,武則天看後讚賞不已,說道:“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26)徐敬業兵敗後,駱賓王下落不明。孟啓的《本事詩》記載他遁入空門。

     丘逢甲這兩首詩,便是針對此事發議論。次首中的“鳳閣”、“鸞台”,皆指宰相行署。唐代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的長官爲宰相。武則天時改中書省爲鳳閣,改門下省爲鸞台。丘逢甲是以武則天來比喻慈禧。因爲慈禧垂簾聽政,支配朝廷之行徑,與武則天篡唐之舉並無二致。他認爲駱賓王名垂千古,主要是他極力聲討武則天的僞政權,力求匡複唐室。他對武則天的指責,實際上就是對慈禧的鞭撻。丘逢甲在第二首詩中寫武則天讚賞駱賓王的才情,則是有意通過武則天與慈禧的對比,暗斥慈禧專橫殘暴,對圖謀推翻他的維新派志士進行殘酷的殺戮。

     在《詠史四絕句和曉滄》之《趙陀》一詩中,丘逢甲寫道:

            終築朝漢台,未預誅秦會。

      呂雉不能臣,偉哉南武帝。

 

        趙陀,南越國王。秦時先後任南海郡龍川縣令和南海尉。秦末時兼併桂林、南海和象三郡,建南越國。漢高祖時受封南越王。呂後時自稱南越武帝,起兵攻漢邊邑。景帝時始附於漢。

     呂雉(西元前241-西元前180),漢高祖之皇后。曾助劉邦誅殺韓信、彭越等異姓王。其子惠帝繼位後,她掌握了實際朝權。惠帝死後,呂後臨朝稱制,前後控制朝政達十六年。

     丘逢甲稱讚趙陀不願臣服于呂後,是因呂後篡權不合法統。實際上,他也是借呂雉來批判慈禧。

     丘逢甲對慈禧鎮壓維新派是充滿怨恨的。在《答陸敬南見贈,次原韻》之三中,他便將慈禧比爲殘暴的秦始皇嬴政,表露了他對慈禧的無比憤恨。詩云:

            世無倉海君,誰發誅秦意?

      一擊天下驚,奮起龍虎氣。

       在《詠史四絕句和曉滄》之《錢鏐》中,丘逢甲寫道:

            十四方州富,三千戰弩強。

      平生愧昭諫,獨未討朱梁。

        錢鏐(852-932),五代時吳越建立者。唐末時隨董昌鎮壓黃巢起義,任鎮海節度使。後擊敗董昌,盡有兩浙十三州之地。後梁開平元年(西元907年)被封爲吳越王。“朱梁”,即朱溫建立的後梁。朱溫(852-912)後梁太祖。曾參加黃巢起義,在黃巢所建立之大齊政權中任同州防禦史。叛變降唐後,任宣武節度使。後與李克用等聯合鎮壓黃巢軍,並逐步兼併了徐州、袞州、鄆州,控制了河北各鎮。天複元年(901年)被封爲梁王,西元907年代唐稱帝。

     丘逢甲批評錢鏐具備強大的實力,在朱溫篡唐時卻不肯起兵勤王,反而接受後梁的冊封。這也隱寓了丘逢甲對戊戌年間任直隸按察使,擁有重兵,卻不肯爲光緒效命,刺殺榮祿,反而出賣維新派,深豁慈禧寵信的袁世凱的批判。

     百日維新雖告失敗,丘逢甲仍希望中國有一天能再行新法,以求富強。《次韻答伯瑤送別》之一就流露了“會須除舊頒新令,夜半持杯祝彗星》的情感。慈禧廢光緒帝另立新君的企圖落空後,丘逢甲覺得維新派有了新希望。他在由汕頭赴港時,借日出之景寫出他對變法前景的樂觀及對光緒的祝福:

            雙輪輾海飛蒼煙,天雞喚客夜不眠。三更獨起看日出,霞光
      萬丈紅當天。海風吹天力何勁!黃人捧日中天正。直將原始
      造化爐,鑄出全球大金鏡。……我是渡海尋詩人,行吟欲遍
      南天春。完全主權不曾失,詩世界�堨�維新。五色日華筆端
      起,墨瀋淋漓四海水。太平山上歌太平,遙祝萬年聖天子。

                           《海中觀日出歌,由汕頭抵香港作》

 

        然而,丘逢甲渴盼光緒重掌政權的願望並未實現,使他感到十分憂憤與惆悵。他在《萬里夢》中寫道:

            到此翻增故國思,孤臣萬里走南維。

      東風吹起皇都夢,春盡瀛台又一時。

        這是丘逢甲到達吡叻的萬里望(Menglembu)時所寫的作品,借其音譯地名寄託故國之思。(27)“春盡瀛台“一語,既寫出光緒複權無望的事實,也深刻的表現出丘逢甲心中的挫折與悲憤。

     丘逢甲對清廷的不滿,部分原因是來自內渡後所受的冷遇。他有詩曰:

        未許華燈照箭瘢,當筵酒令莽如山。

    不妨帳下猶歌舞,射虎將軍已放閑。

                     《飲香江酒樓,即席作》之二

        射虎將軍,指李廣。《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28)丘逢甲以李廣自喻,又用了唐代高適《燕歌行》詩中“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之典,表達了本身對清廷視他護台之舉爲忤旨,在他希望投身報國時卻令他“歸籍海陽”,使他空有一身本領及滿懷壯志,卻不得施展的無限憤懣。

     正因本身備受朝廷冷落,丘逢甲對其他懷才不遇的友人,也表達了深切的同情。《寄答陳夢石明經(崧)即題其東溪吟草》之三寫道:

            身原博士非關算,天遣窮人最是詩。

      消受時名但餘技,空山誰識老經師。  

        丘逢甲雖然詩作極豐,而且詩名遠揚。但他一生的抱負實爲救國濟民,詩歌只是他寄託懷抱的一種工具。他曾告丘菽園曰:“弟嘗謂吾之詩非詩,乃吾之醇酒婦人也,借而遣興而已(29)”。他在另一封信中又說道:“弟本不願作詩人,然今則竟不能(不)姑作詩人。”(30)這是因爲他“立志興漢、強華、驅胡、複土,未能達志,故表之以詩。”(31)就如丘琮所說:“滄海公,懷才勵德,欲立興漢強華,驅胡複土之勳,以傳後世。乃時會乖舛,所志不達什一。其身後風傳者,乃是詩。是豈公之本意哉(32)?”丘逢甲始終認爲“丈夫不作神仙亦當作豪傑,莫但留名萬古將詩傳”(《枚伯以長句題羅浮游草,此韻答之》)。詩歌於他只是“抒寫胸懷陶冶性靈之文藝耳,無關大旨。”(33) 因此對於抱讀經書,學富五車的陳夢石不遇於世,只能將精力才情用於寫詩這等“餘技”上,感受無限的同情與悲哀。他對埋沒人才的黑暗社會與昏庸腐朽的統治階層之不滿,洋溢在詩歌的字�埵瘨﹛C

 

第三節 施展抱負 憧憬亢奮

        丘逢甲是以興奮與期待的心情,對待這次南遊的。他在《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一寫道:

            一水茫茫絡五洲,此行心已遍全球。

      衣冠異代圖王會,書劍平生快壯遊。

      花幔俗探柔佛國,錦袍人上謫仙舟。

      要知吾道其南意,魯叟先言海可浮。

        丘逢甲之所以如此亢奮,除了此行可以飽覽沿途的熱帶風光外,更主要的是他可以親自到南洋宣揚推動新學的主張,並爲嶺東同文學堂籌款。故在詩中引用了孔子“道不行,乘槎浮於海”(34)之典故。

     丘逢甲積極推動新學,一個極大的動力是來自民智未開,造成臺灣淪陷的慘痛經歷。他認爲臺灣“自劉銘傳任巡撫,鐵路電線等新政,漸次興舉,故士紳思想較新。民主國自籌備,而成立,而敗亡,雖爲時不久,然憲法、議院、郵政、幣制均具。其政制有足多者。惜人民仍缺乏教育,不知國族關係,當時民主國叠申大義請援于閩粵商民、沿海督撫,迄無應者。即島中紳民,聞朝旨已許割讓,倭軍又海陸並臨,亦漸多不願輸餉械,不願作犧牲者。使當時民智已如光宣之際,則倭之吞台,寧能如是之易?”(35)所以內渡後銳意興學。但他在國內辦新學的努力卻飽受守舊派的阻撓,加以支持者不多,使丘逢甲常有“我瞻四方,蹙蹙靡所聘”(36)之感。

       與此同時,丘逢甲推廣新學的主張卻獲得南華僑的良好反應。丘菽 園更在新加坡發起了“設學堂、開學會、祀孔子、建孔廟”(37)等一連串活動。這使丘逢甲深感興奮,熱切盼望親睹這種盛況,並進一步向華僑宣傳自己的辦學理想,希望這些華僑能設立更多學堂,爲維新事業造就更多人才。“風氣何年啓大荒,海天共榮讀書堂。臣民共識尊王義,要把春秋說素王。”(38)正寫出他的這種憧憬。

     丘逢甲在南洋各地講教說義,獲得華僑們的熱烈支援,他深感快慰。在《自題南洋行教圖》二首中就流露了“莽莽群山海氣青,華風遠被到南溟。萬人圍坐齊傾耳,椰子林中說聖經。”與“二千五百餘年後,浮海居然道可行”的滿足與欣然。

    丘逢甲這次是受沈絜齋推薦,由粵政府委派南來保商。他決心完成這一任務。他在《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四中寫道:“天回博望乘槎路,人陋相如諭蜀才。無限抱孫椎結輩,待教絕徼築朝台。”“博望”,指漢代張騫,他因出使西域有功,封博望侯。“相如諭蜀”,指司馬相如的《諭巴蜀檄》。“椎結”,即椎髻。典出《漢書·陸賈傳》:“高祖使賈賜佗印爲南粵王。賈至,尉佗魋結箕踞見賈。”(39)丘逢甲一連用了張騫、司馬相如及陸賈三個在外交上取得成功,爲國家的安定強盛做出貢獻的典故,寄託了願爲朝廷完成“聯絡僑民任務,使海外僑民能以材力上報國家”(40)的心願。

     此外,丘逢甲也希望能向周邊國家宣揚教化。他對於自身的文化是充滿自豪的:

 

      南溟從古是天池,笑看鯤鵬變化時。

      已道少師先入海,可容箕子獨明夷。

      人來上國仍冠冕,詩出中原更鼓旗。

      篋有中朝新樂府,遍傳騎象戴花兒。

                     《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八

       甚至希望重振中國的聲威:

       驪歌聲�塈Y天涯,胡越何妨竟一家!

      大海從新開世界,群山依舊拱中華。

      貢金待鑄先朝史,碾玉教圖異域花。

      島國王侯看下拜,書生此念太豪奢。

                     《將之南洋,留別親友》之七

       丘逢甲對於此行是充滿信心的。《初發韓江》寫道:

           韓山雲氣擁雙旌,江上扁舟第一程。

     四海客懷鴻鴣志,三春人別鳳凰城。

     九州有九徵吾說,南斗以南快此行。

     無限雄心消不得,倚篷閑看暮潮生。

       從詩歌中,便可看出他這種昂揚的心情。

  

第四節 亞洲沈淪 憤慨填膺

       丘逢甲極爲痛恨西方殖民勢力大事侵略亞洲,掠奪各地的資源。“妖鳥西飛金兩翅,飛啄群龍龍半死‘(《歐冶子歌》)就以生動形象的比喻,寫出中國在貪婪的日本侵略者多方壓迫下,面臨亡國的這一慘狀。

     在《七洲洋看月放歌》中,丘逢甲也譴責西方列強在南洋各地發動侵略戰爭,破壞當地人民原有的祥和、寧靜的生活:“安知人海群龍方血戰,蝸國蚊巢紛告變”。他對於“南溟島國盡隸他人屬”極感痛心,不禁“坐歎熱帶之下無雄才”,認爲這是西方殖民者可以爲所欲爲之一個重要原因。

     南洋各國多有久遠的歷史,如越南在西元一世紀即已建國,國勢強盛時支配了中南半島地區。丘逢甲對於這樣一個物産豐富,文化興盛的國家也淪爲法國的殖民地,心中存有極深的感慨。他在《西貢雜詩》之二中就歎道:

       豈獨開疆自漢秦,南車久已載皇仁。

      誰知富貴誇真臘,竟屬黃須碧眼人!

       《西貢雜詩》之十,則寫出殖民者與當地人民生活條件的懸殊:

      金碧樓臺眼界新,競將工巧誇西人。

      竹籬茅舍清江上,幾樹幽花本色春。

             (法人所居洋樓駢列,二越人草屋數間仍如故制。)

        法人在掠奪當地的資源之余,還建立了許多巨宅華廈,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而當地人的生活卻日益貧困。丘逢甲通過法人金碧輝煌的樓臺與越人簡陋的竹籬茅舍之對比,揭示了雙方在生活上及地位上的巨大差異,也曲折的表達了對掠奪者的譴責與越南百姓的同情。

     丘逢甲對於西方人的侵略行徑是非常痛恨的,所以他崇敬歷史上敢於挺身抗拒外敵的忠義之士。在行將南遊之際,東山景賢樓及大忠祠的重修工程先後完成。丘逢甲欣喜地寫下了《東山重修景賢樓、大忠祠。次地落成,喜而有作》一詩,表達了他對文天祥與韓愈的敬慕:

            東山曾過昌黎伯,信國勤王更駐師。呼石與談前代事,鑄金
      重拜昔賢祠。春風遊女飄遺帨(婦女出門,以黑巾蒙面,曰
      韓公帕,潮陽今猶然),落日行人讀斷碑。忠節文章坊宛
      在,千秋來話此心期。

        力抗元人入侵,正義凜然,威武不屈的文天祥是丘逢甲極度推崇的歷史人物。他有詩曰:“平生心醉文丞相,莫問他人借酒杯‘(《與季平、柳汀飲東山酒樓》之二)。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二人遭遇相似所造成的。丘逢甲與文天祥都生於政治腐敗,外患日重,國家瀕於滅亡的時代。二人都以書生入仕,後爲保鄉土,投筆從戎,舉義師以抗強敵,但都不幸以失敗告終。丘逢甲常激勵自己,要學習文天祥的高風亮節。

     丘逢甲歌頌文天祥,還有借表揚其忠節以振奮士氣人心的用意。就如他在《已亥五月二日東山大忠祠祝文信國公生日》之五中所說的:“同堂祝公者,願公爲之師。同持忠義心,以爲治平基”。

     丘逢甲在南行至澳門時,也曾特地到抗葡義士沈亞米墓前憑吊。《澳門雜詩》之十二寫道:

            誰報凶酋發塚冤?寶刀飲血月黃昏。

      要攜十斛葡萄酒,來酹秋原壯士魂。

                   (葡酋昔有遍發唐人墓者,爲某壯士所手刃。)

      1848年,葡萄牙駐澳兵頭亞馬勒封閉了清廷在澳門的海關行台,拆毀了香山縣承衙署,趕走了清政府駐澳官員,出兵闖入望廈村,越界在牆外屯兵築炮臺,恣意糟踏當地農民莊稼,強令村民搬遷祖墳,不從者即棄骸骨於海中。沈亞米等七人在憤恨下,於1849年10月9日裝成售賣花果的小販,在關閘附近刺死亞馬勒。沈亞米過後被清廷處死,死後當地僑民爲他立墓誌欽。(41)

      丘逢甲的詩歌追述了這段歷史,對於抗暴身亡之義士表達了極度的崇敬。

     又如《舟過馬六甲》之二:

            碧眼胡兒拜武皇,貢書猶托島中王。

      直陳藩國流離狀,曾有吾家侍禦章。

   (明武宗時,滿剌加已爲西人所占,猶托故王名入貢,族祖禦史公道隆力陳其僞。)

        馬六甲,爲馬來亞古國滿剌加的都城所在地。滿剌加國于15世紀初建立,15世紀後半期勢力鼎盛時版圖包括馬來半島及蘇門答臘東部,並控制海上貿易。該國與中國關係極好,曾多次遣使入貢。1511年葡萄牙人侵佔馬六甲,滿剌加國滅亡。丘逢甲對於揭穿西人詭計的丘道隆大加讚揚,正反映出他對西人之狡詐與野心的強烈憤恨。

     南洋諸國原和中國有密切的關係,在政治、文化等方面受中國影響很深。但隨著西方勢力的入侵,中國的影響力逐漸消失。丘逢甲對此極感悲哀與無奈。《西貢雜詩》之四寫道:

            未肯洋裝換越裝,金環椎髻素衣裳。

      傳經但讀佉盧字,遺教無人說士王。

   (土人仍越裝,少作西洋裝者。但聞今年三十歲以下者皆讀西書,少通中國文者,可歎也;越南人稱士燮曰士王。)

     “佉盧字”,古印度的一種文字,橫書左行(42),引申爲西文。士燮,字威彥,蒼梧廣信人。東漢時被任命爲交趾太守,治地包括今日越南之中、北部。在任四十餘載,境內大治,諸蠻臣服。(43)越南年輕人皆棄中文而習法文,在當地曾有過巨大影響與威望的士燮亦被人淡忘。這對渴望重振中國之文化與聲威的丘逢甲是一個很大的衝擊。詩歌流露了他心中的感傷。

   又如《舟過馬六甲》之一:

       南風吹雨片帆斜,萬疊山青滿剌加。

      欲問前朝封貢事,更無人說帝王家。

        明朝時候,中國國力極強,不僅領土擴大,更曾派鄭和七下西洋,宣揚國威。滿剌加國即是在這期間遣使入貢。但此際滿剌加王朝早已爲洋人所滅,強極一時的中國也已淪爲西方列強魚肉的物件。丘逢甲撫今追昔,心中是充滿惆悵的。

     丘逢甲在南遊詩中也提到了西方宗教在亞洲地區的傳播情況。“天主堂高十字支,築從新教未行時”(《澳門雜詩》之七),說明天主教在澳門的歷史久遠。“澳門是天主教在遠東最早的傳教中心。自1575年羅馬教皇正式在澳門設立教區後,澳門就逐漸成爲西方向中國傳播宗教文化的基地。”(44)丘逢甲對於西方殖民者通過傳教“從事文化侵略,從精神上麻痹、毒害中國人民”(45)是早有警惕的。他在早年所寫的《臺灣竹枝詞》之廿二中就揭露了洋人的這種罪行:“門闌慘綠蜃樓新,道左耶穌最誘民。七十七堂宣跪拜,癡頑棄禮泰西人。”丘逢甲內渡後積極宣揚新學,但他強調“學其有用之學,非學其教也(46)。”此刻他目睹“逢著人天安息日,亞當親挾夏娃來”(《澳門雜詩》之六)這一洋教風行的情況,心中應有許多難言的哀痛。

     在洋人的統治下,亞洲各地的社會風氣日趨敗壞。“冶葉倡條遍茁芽”(《澳門雜詩》之五)是各大城市常見的情況,也造成許多婦女離鄉背井,賣笑于青樓。“獨憐嗚咽琵琶語,半是珠江落後花”(《西貢雜詩》之六),丘逢甲對於這些不幸婦女是極感同情的。但他對人們沈迷於賭博,則提出了強烈的譴責。《澳門雜詩》之十四寫道:

            銀牌高署市門東,百萬居然一擲中。

      誰向風塵勞物色,博徒從古有英雄。

        此詩寫的是澳門賭風之熾。丘逢甲生平對賭博深惡痛絕,“除元旦許子弟玩樂外,平時不許觀玩。”(47)詩歌後兩句的沈痛反諷,正表現出他心中的不滿與憤怒。

 

第五節 民智蒙昧 企冀開啓

        中南半島及南洋一帶受佛教及道教的影響極深。各地不僅建有許多宏偉的佛寺道觀,即使淪爲洋人殖民地後,當地民衆亦保留了一些祀神禮佛的傳統習俗。丘逢甲對此風頗不以爲然,並抱著既哀且憐的態度來看待。他在《西貢雜詩》之九就用“可憐”一詞來形容膜拜者:“可憐膜拜西天佛,管領真歸大法王。”(注云:“婦女多在門外陳香紙,夜祀神者,膜拜仍如祀佛儀。”)

     丘逢甲感歎這些越南婦女虔誠祀佛,祈求獲得較美好的命程。實際上他們的命運,完全決定于法國統治者的手中。這種迷信神佛的心理與行爲,揭示了當地民衆思想上的蒙昧,而這正是亞洲各地貧困落後,以致淪爲西方殖民地的根本原因。

     丘逢甲對人們花鉅資將寺廟建得富麗堂皇,“以希冥漠不可知之福若”(48)深表不滿,“諸天也借黃金力,變現西方九品蓮”(《遊阿易 意淡觀音閣,次壁間韻》)就諷刺了仙界佛境的虛謬與人們迷信佛道的不智。

     丘逢甲肯定宗教對維繫人心的作用:“有教則人心一而國體固”(49)。認爲華人的傳統宗教信仰過於落後,在《道君岩》之一中,他就寫出了華族傳統信仰在西方強大科技逼迫下的無力感:“獨憐混沌年年鑿,談道難教劫運回。”(注云:“岩後,西方人以機器取白石。”)因此,他十分反對人們捐款建神廟,認爲“此以有用之財爲無益之用也”(50)。他大力呼籲星洲華僑合建孔廟及學堂。他告訴華僑:“孔廟之建則尊教也,而即以保種保國,明大義者皆知之。此不言福而福自及者也”(51)。又指出:“曷若於本洲建了孔廟,開學堂,以有用之財爲有益之用,人才濟濟特由此出焉”(52)。

     總之,丘逢甲極力想糾正民間的迷信歪風,並通過建孔廟,設學堂以開啓民智,進而爲富強祖國培育人才。

 

第六節 眼界擴展 歡悅愉快

        丘逢甲這次南遊,是他平生僅有的海外行。綺麗的南洋風光,使丘逢甲長久鬱結的心情也較爲開朗。這可從他在途中所寫的一些清麗脫俗的寫景作品看出。如:

            七洲洋外海程遙,竟夕揚輪乘曉潮。

      九十九灣春水曲,瀾滄江上作花朝。

                       《西貢雜詩》之一

 

            滄波無際夕陽紅,孤嶼蒼茫大海中。

      水墨痕濃雲腳矮,茶盤山外雨濛濛。

                       《舟中望茶盤山》

  

      走馬交衢碾白沙,椰陰十�媞騅鳥B。

      曉風吹出山蜂語,開遍春園豆蔻花。

                       《檳榔嶼雜詩》之四

        南遊途中的見聞,大大開擴了丘逢甲的眼界。在《西貢雜詩》之七中,他就以輕鬆的筆調,描繪了越南居民嗜吃檳榔的情況:“檳榔紅嚼蠣灰腥,粲露瓠犀醉半醒。”注云:“越南男女皆喜檳榔,齒黑如漆。”

     丘逢甲也意外的發現南洋華僑竟保留了一些古老的習俗。如《舟過馬六甲》之三:

            荒山中尚有遺民,一死居然與古鄰。

      贏得蓋棺遮短髮,四方平定鐵崖巾。

注云:“閩人流寓在明代,今相傳殮尚以明衣冠。”

 

         又如《檳榔嶼雜詩》之二:

            海外居然譜學通,衣冠休笑少唐風。

      黃金遍鑄門楣字,不數崔盧郡望崇。

                    注云:“門首皆榜郡望。”

  

        丘逢甲在上述二詩中皆用了“居然”一語,說明他對這些相象的驚喜。

     上述詩歌的格調都很輕快,而且語言明朗,反映了丘逢甲此際的心 情是十分暢快的。



附注:

(1)  丘瑞甲《丘跋》,見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合肥:安徽人民出
                版社,
1984年5月),頁473。

(2)  江山淵《丘逢甲傳》,同上書,頁466。

(3)  丘逢甲《宋徵士參少保丞相信國公參軍創兆先生家傳》,見丘晨波主編《丘逢甲文集》,(廣州:花城出版社,1994年6月),頁348。

(4)  許南英《窺園先生自定年譜》,見許南英《窺園留草》,(臺北:臺灣銀行,1962年9月),頁219-231。

(5)  李延壽《南史》卷44,(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6月),頁1112。

(6)  朱守亮《詩經評釋》(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年9月),頁366-367。

(7)  酈道元《水經注》卷27,見王國維校《水經注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5月),頁881。

(8)  管林《丘逢甲和他的<澳門雜詩>》,見《中國近代文學評林》第四輯,(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7月),頁200。

(9)  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同(1),頁161。

(10) 同(8),頁198。

(11) 康有爲《丘菽園所著詩序》,見王盛治、丘鳴權編《丘菽園居士詩集》,刊行於1949年。

(12) 容宏(1828-1912),廣東香山人,字達萌,號純甫。1854年畢業于美國耶魯大學,爲中國最早的留美畢業生。1855年回國後在廣州美國公使館等處任職。1865年籌建江南製造局。1872-1875年任留美學生監督,不久後任駐美副公使。1898年參與戊戌變法。1900年在上海參加“中國國會”,被推舉爲會長。自立軍失敗後爲清廷通緝,逃往美國。後轉而支援孫中山領導的革命。1912年在美病故。

(13) 徐博東、黃志平《丘逢甲傳》,(北京:時事出版社,1996年1月),頁150。

(14) 李慶年《馬華舊體詩演進史1881-1941》,(新加坡: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1993年),頁203。

(15) 同(8),頁199。

(16) 同(13),頁146。

(17) 同上。

(18) 同(8)。

(19) 同(13),頁81。

(20) 同上,頁215。

(21) 同上,頁148-149。

(22) 趙春晨《丘逢甲與日本》,見吳宏聰、李鴻生主編《丘逢甲研究--1984年至1996年專集》,(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7年7月),頁166。

(23) 丘逢甲《答菽園》,同(3),頁265-266。

(24) 同(13),頁149。

(25) 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03,見李宗侗、夏德儀校注《資治通鑒今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年9月),頁359-360.

(26) 同上,頁361。

(27) 同(14),頁204。

(28) 司馬遷《史記》卷109,(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4月)頁2871-2872。 

(29) 同(23),頁264-265。

(30) 丘逢甲《複菽園》,同上書,頁267。

(31) 丘琮《滄海公詩選跋》,同(1),頁511。

(32) 同上,頁510。

(33) 丘琮《岵懷錄》,同(1),頁508。

(34) 《論語·公冶長》,見謝冰瑩等編譯《新譯四書讀本》,(臺北:三民書局,1981年5月), 頁88。

(35) 同(33),頁504-505。

(36) 丘逢甲《答梁詩五函》,同(3),頁275。

(37) 同(30),頁268。

(38) 丘逢甲《大吡叻埠同人擬建孔廟,邀予衍說于巴羅閑真別墅。別墅者華人觴客所也,先爲四詩以餉同志諸君子》之三,見1900年5月7日《天南新報》。

(39) 班固《漢書》卷43,(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6月),頁2111。

(40) 丘逢甲《複沈絜齋信》,同(3),頁284。

(41) 同(8),頁202。

(42) 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第一冊,(香港: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7年1月),頁1224。

(43) 陳壽《三國志·吳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4月),頁1191-1193。

(44) 同(8),頁200。

(45) 李廷錦《海島風光民俗畫,東寧史迹吟詠詩膽 -- -- 評丘逢甲的<臺灣竹枝詞>》,見《中山大學學報》(哲社版)1984年第4期,頁77。

(46) 丘逢甲《創設嶺東同文學堂序》,同(2),頁304。

(47) 同(33),頁506-507。

(48) 丘逢甲《勸星洲閩粵鄉人合建孔子廟及大學堂啓》,1900年3月27日《天南新報》。

(49) 同上。

(50) 同上。

(51) 同上。

(52)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