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塑怪獸,招致鬼魂──讀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

 

陳國球

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教授

 

 

(本文刪節版曾經刊登於20041212日台灣「中國時報․開卷版」)

 

 

不知何故,你陷身於南荒的密林瘴煙之間,沼濕的泥地上赫然巨獸之跡,你聽到「人面虎足豬牙,尾長丈八尺,能鬥不退」的兇殘惡獸正在肆虐;恐懼,如潮湧灌,填滿你的內心。這個圖像,是否可以比喻「九一一」以來美國人的精神世界?

「怪獸的暴虐」(monstrosity)與「恐怖」(terror)可說是與西方「現代性」同步相生的意念,在今天尤其膨脹崩發,連要對抗「恐怖」的「反恐」人馬都為之奪胎變異,幻成怪獸,到處張牙舞爪。「怪獸」的威力──例如變態而又不居的形相,能敗部復活的不死能力,出幽入冥令人猝不及防等等,及其帶來的心理重壓,以至其符號意旨,成為晚近西方文化理論中一門顯學。然而,怪獸早在華夏文化中奔突橫行。王德威的《歷史與怪獸》正要為我們鑑照惡獸的影踪,發現了名字叫「檮杌」的「歷史怪獸」。

「檮杌」就是遠古那隻「人面虎足豬牙」的兇獸(見《神異經.西荒經》);但也是楚國的史書之名。孟子說:「王者之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孟子.離婁下》)依這個說法,「王者之」、「詩」、「春秋」(時序)、「乘」(國計民生)、「檮杌」可以同處於一個語義場之內。在場內,「時」、「史」,與「詩」各自生發的意義流通不息、交匯碰撞,時而互相支援、時而互相傾輒。「檮杌」於此的意義,在於指向一種悲觀的歷史視野──惡行惡事,史不絕書;而兇暴之力,更纏結在書寫之上,甚至附身在手握筆管的書寫者之上。史書紀惡,本以「勸善」;然而這個終極目標,卻落得無限期延後,甚而永不實現。這就是《歷史與怪獸》書中點題論文(第二章)的觀察。

王德威在〈歷史與怪獸〉一章,分別討論三部小說:晚明李清「紀魏忠賢之惡」的《檮杌閒評》、晚清錢錫寶記錄士人求名逐利種種「惡相」的《檮杌萃編》,以及現代(「晚民國」?)姜貴刻劃「共產革命之惡」的《今檮杌傳》。王德威認為《檮杌閒評》中平庸的魏忠賢之可以為大奸惡,因為「邪惡不再只是神秘的天賦」,邪惡已然「植入日常生活經驗」。到了姜貴的《今檮杌傳》,邪惡更是一種「匿名的存在」,共產革命最恐怖之處是「人們無法說出、也無從判斷革命的本質」;主角方祥千本從「利他主義」出發從事革命,到頭來對整個社會都造成大傷害。王德威看過錢錫寶在《檮杌萃編》佈置淫色欲望滿眼、真小人偽君子競起的「卑劣的嘉年華」之後,判斷本書並無「道德目的」,作者只在「揭惡」的過程中過其癖癮;一切禮教價值不斷被複製偽造,成就一場一場「符號交換的詭戲」。姜貴《今檮杌傳》與此相近之處是:在謔笑中揭示共產革命好比「一種幻影,一種以假亂真的現代擬像(simulacrum)」;然而,在各種界限模糊不清的時候,真假善惡也無從釐分,用心「反共」的書寫者也遽失腳步,在文本內遺下種種疑竇。

王德威細析幾被湮沒遺忘的「檮杌三書」,目的當然不在於搜神述異。李、錢、姜三人如何作意好奇,大概也不是他最主要的考慮。王德威所思所慮,或者可以從兩處偵測:一是時間的穿梭;二是視像的形塑。這兩點甚而可說貫通全書的經脈。

先說後者。被本章題目觸動好奇心的讀者,或者會到小說堸l尋那檮杌怪獸,但偏偏獸踪渺然。正如錢錫寶在全書結尾說:「既然你說這書上沒有一個好人,就叫他做《檮杌萃編》罷。」「檮杌」,只有喻旨寄寓在三部作品之內;牠的形體從未在小說文本中出現。只有王德威,為我以探照燈從小說的字埵瘨◎茈X其背後奧義的本相。魯迅為他的讀者描畫點染「吃人」的血腥,王德威筆下卻浮現一隻一隻的畸形怪物:七拼八湊而龐大駭人的現代兇獸、重重詭幻變化的怪獸、生有多頭的怪物。這些恐怖的怪獸形相,也喚起我們對其他章節的視像聯想,尤其同樣令人目眩心迷的第四章〈魂兮歸來〉。這兒聚匯了各方游魂野鬼──余華〈古典愛情〉的佳人女鬼,李碧華《胭脂扣》中往陽間尋舊侶的女鬼如花,或者鍾玲〈生死家〉所招來話本小說的舊魂等;擺佈了陰陽錯──如韓少功〈歸去來〉,林宜澐〈捉鬼大隊〉,莫言〈懷抱鮮花的女人〉,王安憶〈天仙配〉等;搬演了深入幽冥的祭奠──如蘇童〈儀式的完成〉,賈平凹《白夜》等。總之,幢幢鬼影,迷離詭譎;全篇好比座設在荒塚之鄰的「聊齋」。另外第三章〈詩人之死〉寫「生錯了時代的中國少年維特」、「愛與死的寓言」,在淒迷哀嘆的篇中也不乏靈媒如戴厚英,幽靈如顧城,魔鬼如施明正,以及政教怪獸等影像。

種種靈怪,胡為乎來哉?我想,王德威正在他主導的文本世界中,上演一台他所講的「幻魅影戲」(phantasmagoria)。藉着諸色靈異的影影綽綽,曖恍惚,幻想與現實錯綜雜陳,王德威引領我們穿梭界閾,出入藩籬。在正面的言說中,他最關切的是現代文學中的「寫實主義」與其背後許多文化政治的假設。「寫實」的神話性質,與中國「現代性」的欲望尋索,在現代中國一直交結盤纏;王德威心之所憂,輾轉反側他不斷提醒我們要逆向思考──如何「實」?何謂「寫」?怎樣才能理清小說/文學的虛中有實,生命中的實中有虛?第一章〈革命加戀愛〉以抽絲剝繭的方式剖析茅盾、蔣光慈,與白薇對「寫實」、對生命與書寫的不同理解,和各自陷入的困境。王德威發現,「寫實主義」是個弔詭的遊戲,真實往往在作家「失手」或「走神」的片刻,不請自來。其間的神秘詭異,其載負的毀傷暴力,在過去的文學史論述中隱而不彰;於是,王德威喚醒怪獸,招來魂魄;然後往返於文本悹堨~外的世界。在這樣開拓出來的流動空間中,王德威可以將「小說」與「現實」、「歷史」與「敘事」、「書寫」與「書寫者」等等區隔屏障完全摧毀,通過交錯的閱讀,重新梳理其關聯互涉的脈絡、破剖那相生互毀的纏結。

招魂喚怪,更大有助於穿梭時間。王德威引德希達的話說:「幽靈總是已在歷史之中,……但它難以捉摸,不會輕易地按照時序而有先來後到之別。」於是「今」與「古」往往凌空交接,打破時間線性發展的常規。在王德威眼中,晚清小說預早批判「五四寫實主義」;姜貴的小說似是現代文學「革命加戀受」的遲來批判;張愛玲的寫作又是「早熟的末世紀見證」。兇獸不死、魂兮歸來,啟示「我們實在去古未遠」、「現代中國其實去古未遠」!歷史的運行往往迴旋轉向,甚而斷裂重疊。

這些靈怪的形塑、歷史的思量,其實都源於當前令人難以釋懷的種種問題。此際我們想起一個古老傳說:

春秋時哀公十四年魯國西郊有一隻「而角」的奇獸出現,孔子知道了,「反袂拭面,涕沾袍」,口堻銙銊着:「孰為來哉!孰為來哉!」

今天,王德威看到歷史怪獸左衝右突於通衢大道,他又會興起甚麼樣的感喟呢? 對,他看到甚麼怪獸呢?

 

 


 

參考書目:

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台北:麥田出版,2004

沈悅苓點校。《檮杌閒評》。北京:人民中國出版社,1993

東方朔〔舊題〕。《神異經》。《四庫全書》本。

姜貴。《旋風》。台北:九歌出版社,1999

袁珂。《古神話選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袁珂。《神話選譯百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台北:文津出版社,1988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0

錢錫寶。《檮杌萃編》。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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