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域華文文學:離散中國性與流動本土性[1]

——台北《本土性的糾葛》[2]新書發佈會上的演講

 

朱崇科

中國廣東 中山大學中文系 副教授

 

        非常榮幸能夠來到台北——一個我非常敬仰和期待的文化都市來品味與衆不同的“世紀末的華麗”、狂歡的文化脈動,同時也展望新世紀的曙光與美好可能性。於我個人而言,能讓自己的拙著在這樣的時空下和更多的有心人分享,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一種遏抑不住的快樂。

        當然,我今天來這�堛漸堛瘍蒫M不止於此,我也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分享有關區域華文文學本土性研究的喜怒哀樂和酸甜苦辣。或者我們會發出如下的提問:爲何本土性?

        本土性是一個異常複雜的概念,同時在種種語境下它又承擔了太多形形色色的負重,因此,也難免有人因爲它的聲名狼藉將之棄置不用,另謀他途。某種程度上說,本土性既是一個客觀存在,又是被想象和虛構的客體。從此意義上講,區域華文文學的本土性既可以不言自明,同時在人爲/主觀操作上,又有它持續開拓的可能空間。易言之,區域華文文學擁有本土性成爲該文學的可能的實在特質,同時也是它區隔自我得以傲立于華文文學之林安身立命的憑藉。所以說,本土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另外,正是因爲這是一個本身非常複雜又被人爲複雜化了的概念,我想自己實在有必要重新撿拾起這個活力四射的概念,好好利用,藉以開拓區域華文文學研究的新天地。

 

一 區域華文文學的本土眼光與“版圖”“座標”學

        我所指的區域華文文學是相對於大陸文學實體的其他華文書寫區域,諸如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馬華文學、新華文學、歐華文學、美華文學、日華文學等等。當然這�堥繭L政治意味,因爲我所關注的是五彩斑斕的文學姿態。我一直在思考的是,爲何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馬華文學、新華文學等等可以被如此命名?它們又怎樣實現“名副其實”?在此背後顯然包含了本土性的可能深刻思考和灌注。比如台灣性、香港性等概念是如何被人爲以及無意建立/虛構的,其包含和狀態如何?種種有意思的問題慢慢凸現,令人興趣盎然、不忍釋手。

        更加耐人尋味的是,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些區域華文文學及其本土性?令人遺憾的是,很多時候我們的區域華文文學還是採用了二元對立(本土/外來)的“本土”思維,個中充斥了並不理性的本土迷思:仿佛本土成爲至高無上和獨一無二的自我膨脹,非此即彼、舍我其誰的排斥心態溢於言表。在我看來,這樣的本土其實前景並不光明,它很可能一步步走向固步自封和自閉(自斃?)。

        我們知道,哥倫比亞大學的王德威教授在世界華文文學研究領域聲名遐邇,被譽爲是華文文學研究的重鎮之一,甚至是新一代學者中執牛耳者。在我看來,王教授的許多操作模式當然都值得後輩效仿:敏銳的問題意識、飛揚的文字勾畫、�僂籅熔z論運用等等,但許多人也許並沒有看出王的開闊胸襟和獨特眼光。作爲出身台灣(尤其是台大外文系)的優秀學者,王在今天看來,顯然是鋒芒畢露、沖勁十足。但在我看來,王的與衆不同要點之一就在於在進行華文文學研究時,他的高瞻遠矚和蹊徑獨辟:他恰恰是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偉大實踐者。迄今爲止,他的絕大多數論述都是在深刻“反思中文小說的版圖與座標”。毋庸諱言,他對台灣文學顯然有著獨到深邃的洞察,難能可貴的是,他對大陸文學、香港文學、馬華文學等也同樣有著當仁不讓的深刻、細膩與獨特的洞察。然而更加耐人尋味的是,他的這種版圖學和世界眼光恰恰是立足于本土文學書寫,是本土視維的集大成者。

        如前所述,研究區域華文文學是重要的,但到底有多重要?我們不妨從其他角度來思考。某種程度上說,區域華文文學包含了離散的中國性,呈現著離散美學(diasporatic aesthetics)。中國性,這個對大陸來講,原本無甚地位或沒有刻意強調的名詞在區域華文文學中竟然有著如此豐茂的繁衍與變異。在中國大陸文學界中,這個比較少用的概念的出現,其實還是主要出於對抗策略的需要,面對氣勢洶洶的國際化和全球化浪潮,中國性更像是一種危機感和失語尷尬中擡出的民族尊嚴標誌和替代。而在台灣,去中國性的論爭今天還未停止,個中吊詭令人喜憂參半;而在香港,中國性和香港性之間的糾結顯得曖昧又混雜,和香港自身的特徵很大程度上難解難分。當然,在新馬華文文學中,中國性同樣成爲不容忽略的議題,或許是由於離散——彌補邏輯(越要失去或有類似的恐懼越會更加刻意強調和彌補,甚至比源起的中國性更加中國)在起作用,它其實呈現了第四種中國性。

        我想指出的是,也只有我們將本土的眼光擴大到世界華文文學的範圍內,我們才可以發現事物的更真實和宏大面貌,也真正更好的觀照自我,利用他人的外位性(Outsideness M.M.Bakhtin語)來彌補自己的不足。換言之,本土性的世界眼光恰恰讓我們可以探勘華文文學場域和觀念的巨大變遷以及更多的可能性,而且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區隔會更大。

 

二 本土性的迷思、生機與限度

        毋庸諱言,在本土的論述中其實也積攢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本土迷思,它們對於本土的提升和發揚起到的誤導作用不可低估,因爲打著本土的旗號所作的不法勾當往往因爲其隱蔽性而往往容易讓人喪失警惕。

        簡單說來,本土的迷思主要有:

        1肆意預支本土性。當在地的本土物質層面成爲可以吊賣的奇貨時,它不僅僅曲解和矮化了本土性,甚至更可悲的是,它往往也因此扼殺了本土性鮮活的其他可能性。

        2作爲偏狹的抵擋工具。本土性原本上作爲抵抗全球化浪潮的有效工具,後來可能慢慢演變成土著們挾本土以自重或打擊異己的兇器。除了在強調自身的合法性以外,它還巧妙地通過貼標簽的手法來煽動文學上的民族主義情緒,甚至將開放的本土也定義爲不純粹和“崇洋媚外”。

        3作爲唯一和死水一潭的本土性抑或“靈丹”。在許多論者那�堙A本土成爲一種至高無上的標誌,被人加以膜拜和迷戀,它往往也因此被狹隘化。當然,誇大本土的功用,以爲它是無往不利的靈丹和萬能鑰匙也是錯誤的,那種貌似的開放其實就是在自我吹噓中走向另類的封閉。

        需要指出的是,在這迷思以外,我所強調的是“本土的本土”。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必須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然後才回歸本土。這一個複雜過程同樣是一個永不完結的開放過程,在此中本土其實還有其相當的活力。

        我們可以思考的是,本土性的發展在不同的區域到底體現出怎樣的特色?又有著怎樣的層面或可能性?有沒有類似的典律生成?在不同文類的書寫中,本土性怎樣得以體現?

        另外,在許多貌似對立的概念中,比如移民性/本土性是否又包含了複雜的循環往復或者互動過程?換言之,本土性也應當是一個流動的概念,這種流動一方面固然源於時間的流動所導致的其自身的發展性,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看到本土性對更多外來事物的本土化現象。由此可見,本土其實是一個流動的過程。它甚至也吸納了離散的中國性及其美學。

        當然,本土還是有其限度的,不僅是學理上的限度,因爲過於開放的背面其實就是無所不包後的被泛化和毫無特色。另一方面,在實際操作上和本土性的形成過程中,本土和地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儘管本土性有著超越性的一面,但放飛的心卻還不得不維繫著本土場域這根線。

        同時,我們從此意義上可以看到許多概念的善良與虛妄。比如“多元中心”,表面上看,多元中心似乎解決了邊緣與中心的二元對立弊端,而實際上,同時它也借此遮蔽了更大的危機:如何正視多元中心中大小中心的不同?多元中心其實還是隱喻了中心的不同層次和高低之分。同樣,大一統的文學觀也有其虛妄性。它同樣也掩蓋了本土內部的差異和獨特(甚至衝突),沾沾自喜於統一的虛假繁榮與和諧。

 

三 如何本土性?以馬華文學爲例加以說明

        在我的《本土性的糾葛》中,處理本土性時,其實是大致上劃分了三個層次的:本土色彩、本土話語和本土視維。儘管這樣的劃分對於複雜的本土性有其簡單化的一面,但大致上看來,這樣的劃分有利於我們區域文學研究中的實際操作。同時,還要指出的是,這三個層面之間的關係也是網狀的,這樣有利於我們更加真實地處理類似問題。

        我當然很想很好的發揮本土性的活力,在它的限度之內翩翩起舞。但限於這個問題的複雜性,我這本書處理的主要是本土性的糾葛問題。拙著主要分爲四輯,從不同層面考慮本土性的糾葛。

        輯一中,主要討論的是馬華文學史書寫中的本土的位置問題,在我看來,本土性可以充當新馬華文學史書寫中不可忽略的主線貫穿。同時我主要也討論了新馬華文文學研究與批評中本土性的缺席、弊病與原因,力圖引起研究者的注意。

        輯二中,我主要從個案分析的角度討論本土性的呈現。從英培安和吳耀宗的新加坡鏡像呈現,到著名作家郁達夫南洋心態的轉變與遊移,本土的痕迹歷歷可見。同時,我也討論了抗戰期間一戲劇周刊艱難的本土化操作以及通俗小說中本土關懷的流露與抒發。可見,雖然可能孱弱的本土意識在不同場合及文類中還是有所體現的。

        輯三中,我專門討論了對於新馬華文文學至關重要的中國性/移民性概念。不僅討論了王潤華、黃錦樹他們精深的洞見,同樣也討論了他們可能的偏執與不見。同時,我也儘量討論曾在新加坡和中國大陸兩地都吵得沸沸揚揚的九丹的《烏鴉》文本,在我看來,這恰恰反映了不同本土主體的衝撞、摩擦和人爲屈服所導致的複雜糾纏。

        輯四中,我主要點評了新馬華文文學研究中比較優秀的論著中所體現的不同姿態的本土視角。

        當然,作爲一個區域華文文學研究的新手(儘管已經不太年輕了),儘管楊松年教授在我的此一領域研究的成長過程中循循善誘、提攜不斷,王德威教授也不吝褒揚,稱我爲該領域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但我明白自己還需要展開更多的工作。

        1我仍然需要持續開拓本土的更多可能性和理論建樹。由於在拙著中並未能對本土的更加艱深晦澀的理論加以淋漓盡致的綜合處理,所以在剩下的時間�堜M我的第二本馬華文學論著中,我還會放眼世界,關心並梳理有關本土的複雜理論,小心和巧妙化用,推動該領域理論素養的進步與提升;

        2分析更多精彩文本。我將會持續採用點面結合的方法分析更多具有本土特色的文本。比較富有典律意味的個案有李永平、張貴興、黎紫書、王潤華、英培安、陳瑞獻、郭寶崑等等。而在面的方面,我同樣還會處理比較少人關注的鴛鴦蝴蝶派刊物和小說中的有意無意的本土性書寫,也希望在更宏大的場景和更全面的觀照中勾勒本土性的發展。

        3更加重要的是,我會儘量發掘本土性發展的規律性特徵,並考察本土性的複雜性和靈活性。比如最近我就考察了早期馬華文學中的移民性特徵,並且指出,移民性其實也部分演化成新華文學的內在特徵。

        總而言之,在本土性的研究中,我始終相信它還有相當大的大有可爲的空間。當然,本土性不是一個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我也無力/無意將它誇大,讓它成爲馬華文學史書寫的唯一主線。畢竟於我而言,因爲本土性是一個被人漠視和標簽化的複雜向度,我願意用它來觀照區域華文文學,力求獨闢蹊徑,探勘被遮蔽的獨特又繁複的文學/文化景觀,僅此而已。當然,或許能夠奢望的是,我也期待自己的本土性研究不僅僅給予馬華文學研究,而且也可以提供給更多的區域文學研究進行借鑒,倘如此,或許也就功德無量了。

    學術研究是一個寂寞的事業,我非常高興在寂寥的星空下有諸位的陪伴或者是關注,我相信,進行開放的本土研究在關注世界、關懷本土的同時也豐富了自我。很大程度上,這也是我獻身學術的主要理由。

 



 

[1] 本文分兩期發表於馬來西亞《南洋商報•南洋文藝》2004年9月7日及9月11日。

[2] 朱崇科著《本土性的糾葛——邊緣放逐•“南洋”虛構•本土迷思》由台北唐山出版社2004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