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世華”,怎樣本土?[1]--反思區域華文文學研究的限制與進路

 

朱崇科

中國廣東 中山大學中文系 副教授

 

        世界華文文學概念的形成和命名其實是一個相當值得關注的現象。有關它的問題意識自然也在在發人深省。比如為什麼是世界華文文學(以下簡稱“世華”)?如何“世華”?誰的“世華”?自然,這個問題的研究遠非筆者一兩篇小文即可打發,我們不妨擇其一二言之,探究並反思區域華文文學研究的限制同時還有可能的進路。

 

如何“世華”:命名的尷尬與實質

    如果我們簡單考察“世華”的由來,我們不難發現其命名的演變其實包含了複雜的話語/權力糾葛。從海外華文文學,到後來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再到今天的“世華”概念的流變,我們可以看到,其中包含了去中心化操作和主體性的增強。    

    海外華文文學的稱謂自然體現了強烈的中國中心主義,凡是中國大陸以外的華文文學,皆以海外包容之。繼而到了台港澳文學與海外華文文學的細分,這種劃分一方面固然主要是因為政治和文化大一統的考量——台港澳畢竟是中國的一部分,與海外的華文文學親疏遠近當有不同與區隔;另一方面,這也同時說明的港臺文學的崛起與逐步得到承認。但不管怎樣,在這樣的定義中,海外華文文學始終是被順便提及的他者——在中華文化無遠弗屆的偉大光環底下被照耀和澤被的對象。

    到了“世華”這個概念以後,自然我們可以感覺到這樣的稱謂�堶情A表面的中國中心意識被弱化或者隱藏了。但是,在我看來,這個獨特的命名其實也有它自身的尷尬。

    馬華文學研究專家楊師松年教授轉戰臺灣佛光大學後,反倒實現了他的夙願:不僅建立了“世華”中心和“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網站”,而且該中心在短短半年內出版了三部專業書籍:《跨國界詩想:世華新詩評析》(臺北:唐山出版社,2003年12月)、《離心的辯證:世華小說評析》(唐山,2004年5月)和朱崇科著《本土性的糾葛——邊緣放逐•“南洋”虛構•本土迷思》(唐山,2004,5)。然而在他如此繁榮的建設底下,“世華”概念的辯證認知在文字上卻是缺席的。在前兩部論著的序言中,我們隱約可以感覺到“世華”的理念在這�堬峓t了各地以華文書寫的文學。

    然而,在我看來,在表面的“世華”的歌舞昇平之中,其實包含了些許吊詭和尷尬。我們不得不直面的問題(或質疑)是:如何在“世華”框架下看待中國文學和區域華文文學的關係?當然,在中國大陸文學和港臺文學之間也有類似的質疑,但由於在文化上和政治的更密切關聯性(內部問題內部解決?!),這個問題在本文中暫時存而不論。

    “世華”的概念中其實可能包含了如下的問題:1大而無當的空洞。當我們談及類似的概念時,我們的意識如果沒有隨之變更,那麼“世華”其實對於無論是中國文學,還是區域華文文學的文學生態並沒有產生實質影響。2大一統口號下收編他者的獨斷。“世華”的概念如果不能進行有效的更新和整合,那麼它仍然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的政治、經濟、文化收編,只是為了將更多海外華人緊密團結在一起製造價值/產值罷了。

    對於這個問題,其實相當多的人都在努力尋找解決辦法。尤其是各種後學的興起,更加要求我們從在地的立場思考問題——尊重他者、多元共存。1980年代末期,美國著名漢學家周策縱教授在新加坡的一個國際會上提出了“多元文學中心”(Multiple Literary Center)的構想,其弟子王師潤華教授也著力鼓吹。這種對策從某種程度上當然對於消解中國中心不無裨益,但問題在於,這種提法同樣可能遮蔽了不同中心之間的文本差距,從而潛在的助長了文學的島國心態和封閉意識。說白了,多元中心有它相當的虛妄性,中心仍然是有大小和不平等的重要性的。

    但“世華”概念畢竟要好好的利用,否則,又被隨意透支、歪曲導致臭名昭著、萬劫不復。在我看來,“世華”毋寧首先是一種開闊眼光,是對各地的華文文學的整體觀照和細緻把握:從他者身上相容並蓄、吸納百家,不斷充實提升自己,同時,從他者的對照中也可以逐步鞏固並確立自己的主體性/本土性。當然,需要指出的是,“世華”不應該是空洞的概念,它是一種有機的整合、衝突的辯證。恰恰需要說明的是,為了更好的擁有“世華”眼光,我們必須很好的立足本土。反之亦然。

 

怎樣本土:離心與向心的辯證

    首先需要聲明的是,本土這個概念不是一個無所不包的概念,它有它的限度和局限。然而如果有效使用,卻可能因此揚長避短。很多時候,我們對本土充滿了太多人為的誤讀,有時候這個詞也被因此而附加了太多負面的標籤:封閉、自足、膚淺等。在我看來,本土是一個相對開放又流動的概念。其中充滿了離心和向心的辯證。

    1複數中國性:迎與拒的遊移。很多時候,我們在強調某一事物的時候往往會墮入二元對立的思維極端。其實,本土也是一個發展的流動概念。在它與移民性等外來因素之間,其實有著非常複雜的糾纏。

    同樣,在強調力圖確立區域華文文學本土性的訴求中,中國性往往成為一個備受爭議的對象。有的必欲殺之而後快,有的則頂禮膜拜還來不及,有的則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力圖斷奶除根,等等各種姿態,不一而足。但首先需要肯定的是,中國性對於區域華文文學來講,絕對是揮之不去的幽靈,它會永遠的徘徊在區域華文文學的上空。文字也罷,文化也罷,中國性赫然隱身其中。

    其次,我想說明的是,中國性其實是一個複數的概念。不同地區可以擁有不同的中國性。即使在中國,中國性也是一個被逐步建構/整合的概念,從來就沒有什麼人或者機構擁有全部的中國性,它更多毋寧是被想像和整體操作組合而成的鬆散共同體。這就說明:一方面,中國性並非鐵板一塊,它同樣可以被不斷建構和發展;另一方面,區域華文文學可以建構自己的中國性,從而發展和豐富大中國中國性的面貌。

    在我看來,區域華文文學對中國性的處理同樣也是一個辯證過程,一方面,要回歸和汲取最可能豐富的中國性,畢竟,數千年的文化積澱和博大精深的文明鐫刻是所有區域華文文學的根和最重要的借鑒資源。精神原鄉也罷,中華化或者再中華化也罷,我們只有掌握了相當豐富的中國性,才有可能再造。另一方面,我們也要注意去中國性的問題。對其中比較明顯的意識形態操作和文化沙文主義要勇於批判繼承,否則,吸納中國性就很可能成了自我殖民化。

    同時需要指出的是,移民性和本土性之間同樣也存在著互動的可能性。比如馬華文學在新馬立國之前其實更大程度上都是移民文學,但是它們可以慢慢演變成一種本土文學,所以說,本土本身應當是開放的,也是離心的和向心的辯證過程。

    2混雜本土性。本土的概念同樣也是混雜的過程,這當然不只是說從不同學科來看,本土有著不同的定義和範疇。比如從人類學、社會學和文學角度看,本土的側重點和被強調的東西也不同。我想說明的是,即使在本土內部,同樣也存在著區域、時空、層次等的複雜差異。

    如果我們以馬華文學為例,我們應當知道,僅僅書寫南洋色彩,本土的字彙和自然環境並不能真正建構有特色和意義的本土,那更多只是利用異域色彩博取眼球注意力的低級操作。我們不要忘記,首先也要能夠將這些本土事務/事物意象化、話語化,成為一種文化的象徵和凝結。

    其次,更加關鍵的是,我們還要看到書寫本土意識和認同的重要性。只有將本土的視維經典地呈現出來,我們的本土性才有真正確立的資本,也才有可能和他者/強者對話的底蘊。

    當然,不同區域的華文文學自然有著不同的本土景觀,東馬和西馬的本土性可能就有比較大的差異,關鍵是我們如何挖掘和呈現。當然,我們必須有條件的吸納本土的異族文化,或者呈現文化的衝突,或者整合,或者抒發心態,等等。否則,我們的異言華文就失去了另外的支持而顯得貧血和脆弱。

    如果對應著區域華文文學的問題或限制,我想強調的是,我們似乎往往缺乏了“世華”的開闊眼光和氣度,而過分關注了本土。為此哪怕雞毛蒜皮的事件往往也可以爭論不休的無聊遊戲,從而既限制了我們的視野,又延宕了我們走向更高處的可能性。對於中國文學來講,它似乎應該更加關注不同區域華文文學的豐富流變,惟其如此,我們可能才可以建設更加豐富的華文文學圖像、中國性,也可能利用整合的優勢創設真正偉大而優秀的世界華文文學經典。


 


[1] 本文分兩期(上、下)發表于《南洋商報•南洋文藝》2004年7月10、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