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視角與後殖民解讀

──試論王潤華《華文後殖民文學──本土多元文化的思考》

朱崇科

中國廣東 中山大學中文系 副教授

 

 

            王潤華著述的《華文後殖民文學-本土多元文化的思考》(上海:學林版社,2001。以下如有引用,只注頁碼)凸顯了多元視鏡鑒照下的非凡張力,讓人讀來賞心悅目卻又惑於無法拿捏。“王潤華教授以多元文化,本土意識,後殖民邊緣性的對話,一種新的文化視覺與創造力,解讀中國、臺灣、東南亞各地區的華文文學,呈現出跨國族文化的新意義,也幫助我們重新認識世界華文文學的新地圖,對多元文學中心的肯定。”(臺灣版封底內容簡介)的相關勾勒可謂言簡意賅。本文標題“新‘新’ 視角與後殖民解讀”中第二個新指新加坡,第一個新可作形容詞“新穎的”解,亦可讀爲動詞“更新、新塑”之意。這種權宜一方面源于對王潤華五彩繽紛論述張力界定的無奈,另一方面卻又彰顯了華文的獨特魅力。


         一 、後殖民理論貫穿

        該書共198頁,收論文15篇,外加自序一篇。儘管該書中會議論文占了極大的比重,而且論文書寫時間跨度長達20餘年(1979-2000年底),但我們仍然可以讀出後殖民理論在其中自始至終的貫穿,這恰恰印證了著者所言的後殖民文學理論是他的“一種興趣、一種研究課題、一種分析方法的開始”(自序P1)然而,何謂後殖民?如何切入?

        儘管王並沒有專列一章論述後殖民的相關理論,但是我們依然屢屢可見他對後殖民的清晰界定,“後殖民文學或後殖民文學理論(Post-colonial literary theory)中的‘後殖民’的定義,與獨立後(post-independence)或殖民主義之後(after colonialism)不同,它是指殖民主義從開始那一刻到獨立之後的今日的殖民主義與帝國霸權。”(P77-78,P117),而其中一篇《走出殖民地的新馬後殖民文學》更是這一定義的一個龐大又有力的注腳。

        後殖民理論在王的手中宛若點石成金的魔指,開闢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世界:其衆聲喧嘩中體現出理論資源的井然令人覺得“萬變不離其宗”,而後殖民理論運用層次的光怪陸離卻又讓人看出王對世界華文文學後殖民視角批評實踐的苦心孤詣。

         1. 文本詮釋。諳熟新批評的王對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的應用可謂得心應手。不過王筆下的“文本”也是五光十色。

            A. 傳統文本。王無論是對於中國最早的後殖民文本--老舍《小坡的生日》的精妙解讀,還是對於馬來西亞後起之秀黎紫書“後殖民寫作策略”的精煉點評都凸顯了王視角的獨到,尤其是他對《小坡的生日》的精讀與詮釋更是成爲一家之言。

            B. 思想文本。《吃榴蓮的神話:東南亞華人共同創作的後殖民文本》則將集體“吃”榴蓮的神話從物質層面逐步形塑成擁抱土地、消解雅俗的後殖民文學文本,而《解讀當代馬華文學的後殖民鄉土記憶》則又張揚了 “尋找自我的本土性”,在這篇書評中強調了“鄉土記憶”在後殖民情境下的危機與探索。

         2. 意象挖掘。後殖民主義色彩意象的提煉與歸納無疑凝結了文學作者們對後殖民主義的形象指涉,王對他們的悉心考證則又豐富了他的後殖民觀照。《到處聽見伐木的聲音:吳岸詩中的後殖民樹木》竟讓樹木意象來表現“顛覆性的文化意義”,“通過地方經驗,去表達他者性(otherness)思想意識”(P156);而《魚尾獅與橡膠樹:新加坡後殖民文學解讀》則在戳穿殖民主義歷史話語中新加坡的種種“神話”後展開了對身份認同的尷尬與找尋的思索,而橡膠園無疑又是另一種糾纏了辛酸與奮進的人民記憶的意象載體,從而成爲“反殖民主義的民族寓言”的能指。

         3. 敍事營構。不同後殖民情境下的敍事策略與符碼指涉無疑都會特色鮮明。林林總總的敍事模式與王解讀出的其背後的新鮮活潑的意義指向給我們展示了後殖民視角的巨大威力。

         4. 邊緣解構。從某種層面上講,後殖民情境下的區域文學往往具有一定的邊緣性,而王卻又用後殖民理論體現了邊緣對中心與主流的消解。《從反殖民到殖民者:魯迅與新馬後殖民文學》立論則近乎石破天驚,所論雖然有可商榷之處,但從“受困於學習與模仿的後殖民文本”(P67)立場看則又彰顯了其合理性與消解的迫切性。



     二 、新加坡視角

          “王先生覺得在新加坡研究中國文學,最終目標一定要本土化,以新加坡人的立場及眼光,來作爲出發點,這樣比較有收穫,而且有意義。”(自序P2)王潤華是這樣講的,也是這樣身體力行的。在《華文後殖民文學》一書中,我們同樣在剖析後殖民主義視角切入時可以強烈感受到其論述中不可割裂的本土意識,準確一點,即新加坡視角。

        和後殖民理論一樣,新加坡視角在王的論述中也顯出了其特有的開闊與駁雜。

            1. 新加坡情境。《中國最早的後殖民文本--老舍的〈小坡的生日〉對今日新加坡的後殖民預言》是一篇頗有見地的論文。之所以言此,是因爲王對《小坡的生日》的解讀十分精到又言之成理。中西學人對該小說的評價不高,或以之爲童話,或以之爲非童話、非成人讀物的四不象,衆口不一。但實現對其真正內涵的解釋與價值提升的學者當屬王潤華。我們不妨將該文的架構簡列如下:

         一,過去學者對《小坡的生日》的看法及評價(一)中西學人的見解(二)應該深入童話�堶情A瞭解其社會內涵

         二,老舍的新加坡經驗:(一)寫那個最小最小的南洋:新加坡(二)小說有不屬於兒童世界的思想

         三,從新加坡的觀點看《小坡的生日》(一)現代新加坡:花園誠市的構想(二)花園�埵h元種族的社會生活(三)各族小孩上一種學校一起遊戲(四)新一代的新加坡人:小坡

         四,結論。我們不難從這一架構中讀出王潤華將之置於新加坡情境下而獲得的出人意料又令人信服的精妙解讀。究其原因,新加坡情境中的切身思考功不可沒,而前人未臻此解的內因則如王所言,“都通過中國的文化、社會和價值觀點來看問題,他們既未吃過榴蓮或穿過沙籠,對小坡的新加坡完全陌生。當他們在小說中找不到老舍其他小說中的中國社會問題,便大失所望。”(P39)

         2. 新加坡立場。魯迅在新馬文壇上從反殖民英雄成爲殖民霸權文化,反思過後,在這個令人目瞪口呆的變異背後無疑隱含了這樣的潛線:本土(新加坡)意識的不斷騰漲。而最具代表性的當屬《魚尾獅與橡膠樹:新加坡後殖民文學解讀》。顯然,王不滿於殖民主義歷史話語營造的各色神話:“沒有移民悲劇的新加坡史詩”,“萊佛士尋找的新加坡人:魚尾獅”等等,他更關注的是新加坡意識。對於萊佛士眼中的魚尾獅,他更凸顯了新加坡立場思考下的文化危機:它不過是不能上山又不能下海的“怪胎”。“繼續尋找多元種族文化的國家認同以外的母族文化根源,是目前新加坡人的一大挑戰”(P98)

         3. 新加坡(馬來西亞)特色。無庸諱言,副刊之于新馬華文文學有異乎尋常的重要性。而這一“異乎尋常”的確也非中國現代文學、臺灣文學、香港文學史中副刊的地位所能比擬的。在《從戰後新馬華文報紙副刊看華文文學之發展》中王認爲,“華文報副刊開拓了海外歷史最悠久的華文文學”,“文壇就是副刊,副刊就是文壇”(P141),副刊的地位可見一斑。但同時該論文中又凸顯了王的新加坡立場,他稱“戰前新馬的副刊:中國作家的殖民地”,“副刊是馬華文學脫離中國文學獨立的鬥爭舞臺”。但無論如何,副刊地位的特殊性恰恰凸顯了新加坡華文文學發展的一大特色,如王所論,“新馬從戰前至今,人文環境惡劣,卻能發展出在中國以外的獨立國家中,歷史最悠久、作家作品都很多的兩種華文文學,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華文報紙提供了很好的生存空間”。(P135)



     結語:在後殖民主義以外

         後殖民主義解讀無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五光十色的論述空間,但不可忽略的是,它只是一種解讀策略和閱讀視角,而本土意識、多元文化亦然。當我們過度強調一方時都會導致解讀的偏離與傾斜。

         新馬現代華文文學的發展從某種意義上講有相當的吊詭性。一方面,既然是“華文文學”,博大精深作爲強勢的中國文學(化)則理所當然的成爲借鑒和文化資源,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爲文字本身決不只是簡單的符號;另一方面,對本土意識的強調同樣不容忽視,因爲它糾纏了文化、政治與身份的認同,同時它又是一國文學走向世界的必須。所以從這兩方面看,魯迅在新馬被視爲“殖民霸權文化”資源似乎對已去世66年的魯迅不公。相反,他依舊是,也更應該是反殖民的英雄,依舊可以充當新馬文學騰飛的資源支援。問題的關鍵在於:新馬華文文學在創造的前序中必須“收縮自如”,你如何鑽進去,又如何跳出來?

         王潤華的《華文後殖民文學》讀來的確令人受益匪淺,因爲他的論述引發的更深更廣的思索已經超越了他極富見地的著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