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虛位
《文訊》第十四期（1984年10月）刊登林央敏的〈散文出位〉一文後，「散文出位」說經多人引述，幾成定論。可惜那是一個「假問題」，但是影響深遠不能輕忽。
我們且先回到〈散文出位〉的原文。
林央敏從詩畫關係引出詩畫之間相互「侵犯」的表現方式，認為這是詩與畫的「出位」，他說：「簡言之，詩要超越語言文字，講究意象和意境。而畫要比美語言文字，脫出顏色、線條等跡象，以獲得畫本位以外的『東西』。這樣子，詩畫便互相出位，而互相豐富了。」[1]什麼是「出位」呢？林央敏認為「就是不安本分」，何謂「不安本分」？「譬如男人要蓄長髮，穿花衣服，裝扮得像女人。」
以此為「出位」的基本論點，實在薄弱。試問，講究意象與意境何以不是詩的本分？什麼人定義了詩的本分是不能講究意象和意境的呢？如果講究意象與意境就是「不安本分」的詩，那麼詩經以降「安本分」的詩就所剩無幾了。同樣的，圖畫脫出顏色、線條等跡象，表達更深遠意涵，本是畫家尋常的意圖，何必一定要向詩「出位」？
如果我們定出一個「本分」的標準，依此標準衡量古今作品，發覺自古以來大部分藝術品均「不安本分」，我們不能不警覺：或許真正問題出在所謂「本分」的標準，而不是藝術品！林央敏論點最大的問題即在於此。
這種本分說用在散文上更顯荒謬。林央敏說：「散文出位的現象比詩更早，司馬遷的散文極多便是超越散文本位而近於小說。」他又將散文向同類藝術借位的現象分為兩種，一是向詩，另一是向小說。前者他舉唐王勃、李白、李華，現代余光中、林央敏的文例，說明散文向詩的「語言出位」現象；又舉晉陶潛、唐王勃、現代余光中、德亮為例證實散文向詩的「意境出位」情形。此外，再以《史記．馮諼客孟嘗君》一節「和許多古典散文」中，在文中添加人物對話的寫作，稱為向小說的「對白出位」。此外尚有「情節出位」如陶潛的〈桃花源記〉、歐陽修的〈瀧岡阡表〉；「技巧出位」如艾雯的〈乍情〉、落華生的〈債〉等等。林央敏解釋「散文出位」的意義說：「筆者所謂的散文出位，……，是指散文企圖超越傳統的散文觀，而向其他文體伸足插手的現象。」[2]什麼是「傳統的散文觀」？他說：「語言單調，意念比較直線的通常被說做純散文。」
至此林文的問題就相當明顯了。原來「散文出位」的前提，乃建立是在「傳統的散文觀」的基礎上。林央敏心中先樹立一種「傳統的散文觀」，凡是「語言單調，意念比較直線」的散文才是散文的本分，只要散文「運用特殊的修辭法，在一段散文中塑造一個意境或意象」的就是出位，只要散文中加入對話的就是出位，如果散文中「兼用意識流及重疊技巧」的，「已不是傳統所謂的散文了」。
我們不知道林央敏「傳統的散文觀」有何根據，也看不出「傳統所謂的散文」的「傳統」是指何而言？但是只要回頭檢視他所引的例證，就可以看出所謂的「傳統」其實並非傳統。林央敏舉的例證包含漢史遷、晉陶淵明、唐王勃、李華、李白等人的散文，也囊括現代余光中、艾雯、落華生、蘇偉貞等等，如果上自漢司馬遷，下至蘇偉貞的散文都已「出位」，則何來「傳統的散文觀」可言？難道「傳統的散文觀」必須推論到「先秦的散文觀」？（那又是什麼？）否則比史遷諸人更堪稱文學傳統的又是何人呢？
林央敏的論點是先假設一個不存在的「傳統散文觀」，再說自古以來眾多文學家均「出位」。其實那種以「語言單調，意念比較直線的散文」為散文本分的散文觀，從來不是史遷及陶王李諸人以至現代大多數散文家的散文觀，萬萬稱不上「傳統的」散文觀，只是刻意紥出的稻草人。以此衍生出來的出位論述，則是對稻草人放箭，即使射得再狠再準，實在與散文無涉。我們應該放火燒了這具稻草人，才好認清問題的真面目。
林央敏散文出位論述並不精細，極易看穿，然而二十餘年來卻屢遭引用、討論，似乎少有質疑。究其原因，恐怕不是以一句「研究者不求甚解」即可說明，應當另有潛在理由。
我們或許可以從兩個方面來思索。一是在一向缺乏理論的散文學界，散文出位說至少提供一個討論的議題。散文研究者始終苦無理論可用，至2004年散文家兼學者鍾怡雯尚不得不感歎「散文研究的最大困境來自理論的匱乏」[3]。散文出位說固然稱不上系統完善的理論，然而總可以作為研究的課題。因此才能吸引多位學者引述，甚至連學位論文亦見數篇以專節討論。
二是此說雖不精當，卻亦碰觸到散文研究的「傳統」棘手難題，也就是散文的定義、文類、範圍等。何謂散文？散文的本色、規範為何？散文與詩、小說的分際何在？這些是散文研究者和散文集編輯者甚或是散文獎評審，長期以來困擾不已的問題。散文出位說恰巧是對這些問題比較簡化的討論方式，或許因此使眾人樂於引用。
散文的規範規矩或「本分」，是學者勉強界定出來的，只能算一虛位，對創作者而言未必具有意義。但是對讀者呢？顏崑陽先生編九歌版《九十二年散文選》時，收錄了五篇小說，並說：「你可以不必確定它是什麼文體，就是一篇文章罷了。或者隨你的認知，說它是『小說』也可以，說它是『散文』也可以。」[4]讀者確實可以擁有這樣的權力。讀者關心的不是散文本分正位，而是文學的迷人滋味。然而不可忽略的是，在當今讀者的「期待視野」裏，通常仍會在乎一篇文章上貼的是「散文」或「小說」的標籤，並且因此而影響閱讀的態度與方式。不過，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1]林央敏〈散文出位〉，原刊《文訊》第十四期，1984年10月，見《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散文批評卷》（台北：正中，民82），頁114。
[2] 林央敏〈散文出位〉，《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散文批評卷》，頁119。
[3] 鍾怡雯〈我的追尋之路〉，見《無盡的追尋》（台北：聯合文學，2004年9月），〈自序〉頁 5。
[4] 顏崑陽〈現代散文長河中的一段風景〉，《九十二年散文選》（台北：九歌出版社，民93年），頁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