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樹於《十住毘婆沙論》中斥責求問易行道之人是「儜弱怯劣，無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幹之言」。他認為若有人發願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未得阿惟越致（即不退轉）時，就應該不惜身命，晝夜精進，如救頭然。豈可「怯弱下劣」地問疾得至阿惟越致的易行道。但是既然問了，龍樹也就把疾至阿惟越致的方便法說上一說。於是提出了難行、易行二道之分判：

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者。……若人疾欲至不退轉地者，應以恭敬心執持稱名號。若菩薩欲於此身得至阿惟越致地，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應當念是十方諸佛，稱其名號。[1]

易行道即是持稱十佛、阿彌陀佛、十方諸佛、諸菩薩名號，然而「求阿惟越致地者，非但憶念稱名禮敬而已，復應於諸佛所懺悔、勸請、隨喜、迴向」[2]。此為龍樹所提出的易行道。東魏曇鸞（476-542）則據難易二道之分，以判釋如來的一代教法，確立了淨土宗特殊的易行道理論。紹承曇鸞的道綽（562-645）在其重要著作《安樂集》中，闡述易行道說：「言易行道者，謂以信佛因緣，願生淨土，起心立德，修諸行業，佛願力故，即便往生，以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聚。正定聚者，即是阿毗跋致[3]不退位也，譬如水路，乘船則樂，故名易行道也。」[4]易行道遂成淨土宗特有的見解。演培曾說：「我們知道，講到修行，唯有淨土法門，是方便中的方便，直接中的直接，簡單中的最簡單，易行中的最易行，人人可行，人人可證，乃至一稱佛名，一念迴向，都可以往生，在大乘佛教中，實為特開生面的一宗」[5]。然而淨土法門之所謂易行，果真是眾法門中最「易」的嗎？倘若確然如此，則何以眾多信徒寧可選擇「難行」宗派？且傳載道綽口誦彌陀，日以七萬為限，倘若自四十八歲入淨土門起，至八十三歲示寂，若當真無一日中輟，則持誦佛號超過九億次之多，豈能稱「易行」？又每日口誦七萬次，亦需十數小時，更需超乎常人的體能及毅力，更屬不易。道綽的繼承者善導(613-681)，亦篤勤精苦，晝夜禮誦，日誦阿彌陀經三遍，念阿彌陀佛三萬遍。而仰其德以修行淨土法門者，有誦《阿彌陀經》十萬至三十萬遍者，也有日課稱名一萬乃至十萬遍者。唐釋懷玉，每日惟中午一食，常坐不臥，誦《彌陀經》達三十萬遍，日課佛號五萬聲。這些修行方式，亦絕非容易。如果以一次或數次持名念佛和苦行忍辱相比，當然較為容易。但若誦經十至三十萬遍，或每日稱名三至五萬遍，則為不易。但易行法門亦有其易行之處，如《阿彌陀佛經》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只要一心不亂，持名七日即可。又彌陀本願曰：「我作佛時，十方眾生聞我名號，至心信樂。所有善根，心心回向，願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所謂十念成就，即可往生。何以修行者不依此簡易法門，偏要勞頓課誦呢？道綽《安樂集》第二大門中曾設一問曰：「今有世人聞此聖教，現在一形全作意，擬臨終時方欲修念，是事云何？」道綽回答說：

此事不類。何者？經云十念相續，似若不難，然諸凡夫，心如野馬，識劇猿猴，馳騁六塵，何曾停息。各須宜發信心，預自剋念，使積習成性，善根堅固也。……若刀風一至，百苦湊身，若習先不在懷，念何可辦？[6]

十念看似不難，其實也不容易，若不是平時積習成性，也會措手不及。這種說法，正好可解釋眾修行人苦修易行道的原因。連演培在宣說淨土法門是易行中的最易行之後，也不得不承認「淨土法門，是我佛為本法眾生所開的特別法門，雖說簡單最極簡單，但真正行起來，又並不太容易」。[7]然則所謂易行道，其實並不易。

依道綽說法，易行道所以易，是借佛力往生故為易，相對的，難行道之難，是「唯有自力，無他力持」。難易之別，即在自力與他力。但印順有不同看法，他並不同意「由於彌陀的慈悲願力，所以能念佛往生，橫出三界，名易行道」的說法。他認為：「禮佛、念佛、讚佛、隨喜、迴向、勸請，特別是口頭稱名，這比起捨身捨心去為人為法，忍苦忍難的菩薩行，當然是容易得多，這是易行道的本義。」[8]也就是說，易行道只是相對於菩薩行而言，這些修行法較容易，與自力他力無關。而且更重要的，印順認為易行道之易，是易於往生，卻不是易於成佛。甚至於易行道反而難於成佛，印順舉例說：

易行道卻是難於成佛，難行道反而容易成佛。這如『寶積經』「彌勒菩薩所問會」中說：釋迦過去所行的是難行苦行道，彌勒所行的是易行樂行道。彌勒發心，比釋迦早四十劫；「久已證得無生法忍」得不退轉。結果、釋迦比彌勒先成佛，彌勒還待當來下生成佛。不是易行道難成佛，難行道易成佛的鐵證嗎？[9]

因為易行道只是易於往生西方，不是易於成佛。以成佛的目的而言，難易二道，恰巧相反。易行道難於成佛，難行道易於成佛。於是遭道綽判為難行道的聖道門，反而是成佛的易行道；判為易行道的淨土法門，即為成佛的難行道。印順也認為往生與了生死之間尚有一節距離，他說：

了生死與往生，應該是二回事，這中間還有一節的距離。把往生看作了生死，在思想上有點混亂。生死，是生而死死而生的生死相續；了生死，不是明了生死，而是說徹底解決了生死，不再在生死中往來輪迴。……生死是這麼一回事，要了生死，必破除生死的根本，通達無我性，徹見真實理；我法執不起，煩惱根本便斷。煩惱一斷，剩有業力，沒有煩惱的潤澤，慢慢的即失去時效而不起作用，不感生死。了生死，無論在大小乘都是一樣，只有淺深的差別，大原則是不會例外的。依此來說，往生淨土還沒有見真理，斷煩惱。煩惱既未斷，何得了生死呢？所以往生並不就是了生死。[10]

如果往生並非見真理、斷煩惱，尚未能了生死，則淨土法門的價值何在呢？何以龍樹又說易行道可疾至阿惟越致地？淨土的殊勝，如果以攝化庶眾而言，當如《阿彌陀佛經》所強調的是個極樂世界，無惡道、無眾苦，但受諸樂。但是以成佛來看，往生淨土只是個中途站，唯此中途站比穢土利於修行。依印順說法，往生到淨土，「與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善緣具足，精進修學，展轉增上，得不退轉，決定可達了生死的目的，只是時間的遲早而已。」因此如果說往生淨土就必能了生死，亦無不可，此稱為「因中說果」。他舉例說，就像有人從十三層高樓跳下，在未落地前，說他跌死，那是說他落地後必定死。在空中時，事實上還沒有死，雖還未死，不妨作如此說，因為他死定了。以此看《法華經》的「一稱南無佛，皆共成佛道」，與《寶雲經》所說的「一念釋迦牟尼佛，皆得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都是因中說果。有此念佛因緣，久久修學，必能了脫。[11]往生極樂，是為了精進修菩薩道；淨土中因為沒有障礙而容易修行，所以是易行道。而此易行道，印順又稱為「難行道的前方便」[12]。這是以易行道為聖道門的入門途徑，而非取代聖道門，只是用來吸引凡夫大眾下輩人等，使之願意經易行道的修行法門往生淨土，然後再在淨土中依聖道法門繼續修行。

印順的說法挑戰了傳統淨土宗的主張，引起蓮宗同修的激憤[13]。但是印順並非不知道淨土宗在佛教各宗之中獨特的面貌與地位。他說：

我時常說：「戒律與淨土，不應獨立成宗」。這如太虛大師說：「律為三乘共基，淨為三乘共庇」。戒律是三乘共同的基礎，不論在家出家的學者，都離不開戒律。淨土為大小乘人所共仰共趨的理想界，如天台、賢首、唯識、三論以及禪宗，都可以修淨土行，宏揚淨土。這是佛教的共同傾向，決非一派人的事情。站在全體佛教的立場說，與專宏一端的看法，當然會多少不同。[14]

印順所論的淨土是三乘共庇、全體佛教的淨土理論，不是他力往生，持名念佛的易行道。對於不以理入，強調信願的淨土法門，印順的分析和「專宏一端」的看法，當然不免扞格。淨土宗不以精采的理論吸引人，而是以變相[15]、靈驗，強化修行者的信心。淨土的理論甚至比不立文字的禪宗更缺乏理趣。大陸學者郭朋曾說：「在佛教的幾個大的宗派中，淨土宗是密宗、律宗以外的又一個最缺少『理論』的宗派」。又說：「它有的只是一些粗俗的僧侶主義的貨色」。[16]這樣的批評顯然太過粗俗。因為淨土宗也並非毫無理路可言。

易行道的淨土法門，建立於兩個基礎論點，一是相信稱念佛名必定可往生淨土，一是往生淨土「即究竟清涼」[17]，即可不退轉。這兩個基礎是不可或許的。至於如何證明稱念佛名必能往生淨土？方法之一是引據經論。如《安樂集》開卷即謂：「此安樂集一部之內，總有十二大門，皆引經論證明，勸信求往」。其中第五大門第二問為：「既言願往生淨土，隨此壽盡，即得往生者，有聖教不？」道綽回答：「有七番皆引經論證成。」其後引《大經》《觀經》《起信論》《鼓音陀羅尼經》《法鼓經》《十方隨願往生經》《大法鼓經》《大悲經》《涅槃經》《增一阿含經》《大品經》結論並說：「十往生經諸大乘經等，並有文證，不可具引也」。方倫在〈淨法概述〉中也說，只要老老實實把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像喫飯穿衣一樣，每日必行，則可以「擔保戒定慧具足，經律論俱全」，命終以後「也可以擔保生於極樂國」。至於誰來擔保，他舉阿彌陀佛、釋迦牟尼佛及六方恒河沙數諸佛。他並說：「有了這許多佛做保人，負責任，若再信不過，那真要令人發一聲悲天憫人的長嘆，而沒話可說了。」[18]這一聲長嘆是來自於無力證明的感慨，因為信心是無法強迫的，而文證的證明力又有時而窮。於是就出現第二類方法，即是引實例為證[19]。當然，死後世界無法得見，所能引證的也只是生前的種種異象，以生前（尤其臨命終時）的異象，證明修習淨土法門的效力。因此淨土法門特重靈異現象。《安樂集》第四大門有一問曰：「既云歎歸淨土乃是要門者，未知此等諸德，臨終時皆有靈驗不？」道綽答曰：「皆有不虛。」並舉曇鸞為例，說曇鸞「康存之日常修淨土」，了臨命終時「寺傍左右道俗，皆見旛華映院，盡聞異香音樂，迎接遂往生也」。此外「餘之大德，臨命終時，皆有徵祥，若欲具談往生之相，並不可思議也」。而道綽本人在貞觀二年，預知化期，通告四眾，聞訊來赴者擠滿寺中。忽見曇鸞坐在七寶船上說：「汝淨土堂成，但餘報未盡耳。」並有化佛住空，天華下散，亦是十分靈異。印光作〈淨土法門說要〉時特列一節為〈前人往生事略〉，他說十方世界眾生，因念阿彌陀佛名號而生極樂者，其數難量。其中有記錄可考者，不過千萬分之一，「雖然只有少數，但吾人觀其事蹟，亦足以鼓舞」。所謂鼓舞，就是堅定修行者的信心，告訴修行者，念佛往生是真實不妄的。印光所舉二十個事蹟的最後兩項，並不是人，而是鳥。其一〈鸚鵡焚得舍利〉：

唐貞元中，河東裴氏，畜一鸚鵡，常念佛，過午不食。一旦有病，念佛號十餘聲氣絕，火化後得舍利十餘粒，炯然耀目。慧觀比丘，為之建塔，成都尹韋皋作記。

潭州有人，養一鴝鵒，教之念佛，遂成習慣。既斃葬之，地面出蓮花一朵，掘土視驗，花根生其口中。[20]

此類的往生靈驗故事，說明連鳥禽念佛都有靈驗，何況是人。由於往生淨土是死後之事，生人無法得見，所以難以證明，只能靠靈異事蹟來鼓舞信眾，淨土宗遂成為佛教諸宗當中最強調「信」的重要性。[21]

至於往生淨土有何功德。《阿彌陀佛經》云：「極樂國土眾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其中多有一生補處，其數甚多，非是算數所能知之，但可以無量無邊阿僧祇說」。道綽《安樂集》中也說，穢土一切眾生的修道之身，要「相續不絕，逕一萬劫，始證不退位」，而「若能明信佛經，願生淨土，隨壽長短，一形即至，位階不退，與此修道一萬劫齊功」[22]。智顗也在〈淨土十疑〉第六疑中，說明即使是具縛凡夫，只要得生淨土，即得五因緣不退。其實這也就是龍樹提出疾至阿惟越致地易行道的本義。

願往生淨土，相信念佛可以往生淨土，相信往生淨土可以不退轉。淨土法門雖號稱易行，卻較強調信與願。只要信與願，即可往生，易行道之易在於斯，而其難亦在斯。

[1] 《十住毘婆沙論》〈易行品第九〉，《藏要》，歐陽竟無編，上海書局，第九冊，頁926。

[2] 同上，〈除業品第十〉，頁938。

[3] 即阿惟致越，不退轉也。

[4] 道綽《安樂集》卷上。

[5] 演培〈曇鸞與道綽〉，《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5《淨土宗史論》，張曼濤主編，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68年1月。頁229。

[6] 道綽《安樂集》卷上。

[7] 演培〈曇鸞與道綽〉，《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5《淨土宗史論》，張曼濤主編，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68年1月。頁235。

[8] 印順《淨土與禪》〈淨土新論〉頁70。

[9] 印順「淨土與禪」頁70

[10] 印順《淨土與禪》〈念佛淺說〉頁117

[11] 見印順《淨土與禪》〈念佛淺說〉頁118

[12] 印順《淨土與禪》頁70。

[13] 印順提及他的《淨土新論》及《念佛淺說》對佛教界的衝擊，也引發不少流言。詳見〈《台灣當代淨土思想的動向》讀後〉，《華雨集》第五冊，頁99。

[14] 〈淨土新論〉，頁1。

[15] 淨土變相雖不具證明力，卻反而移人至速。如善導即是童幼出家，偶見西方變相，深受感動，遂期往生淨土。此即運用常人眼見為憑的心理，以大量淨土圖相，從理論虛構的層次，進一步建構「淨土確實存在」的印象。一旦人們對淨土圖象習以為常，就比較容易接受往生淨土的說法。頗類似大眾傳播中的廣告或宣傳手法。

[16] 郭朋《中國佛教思想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12月。頁515。

[17] 同上。道綽說：「得生彼國，即究竟清涼」。

[18] 見《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4《淨土宗概論》，張曼濤主編，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68年1月。頁58。

[20]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4《淨土宗概論》，張曼濤主編，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68年1月。頁135。

[21] 印順因而批評這種專信佛力的易行道「放棄自力，不是別的，這只是發展於神教氣氛中的神化！見《淨土與禪》〈念佛淺說〉頁120。

[22] 道綽《安樂集》第五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