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精選                                                                  龔鵬程    » 學術資歷    » 書籍出版 » 教學資料 

» 演講座談 » 文章精選 » 鵬程隨筆

   

                                                     

 

 
 

 

 

 

 

 

保定大裂瓜

 

龔鵬程

轉載自《青年日報.青年副刊》,民國93年10月21日

    走出保定火車站,就會看到各式驢肉火燒的賣舖。驢肉火燒,就是餅夾肉末。把驢肉片下來,略切剁,夾進燒餅裡。咬一口,肉的香嫩、餅的脆靭,糊住了你的嘴。這時,喝一口熱湯,牛肉羊肉驢肉湯或小米粥,伴著肉餅一塊兒吞下肚。啊!那股暢快勁,可就別提了。

    但保定其他的物事,可就沒那麼令人愜意快心啦。

  到保定,當然是為了去看保定軍校。這是近代中國軍事人才的搖籃,重要性略等於南方的黃埔。我在初出校門,供職於淡江大學秘書處時,同仁林德政就是研究保定軍校的,著有一本碩士論文。當時我們都是初出茅廬的小毛頭,沉淪下僚,雖有宏圖壯志,但每日勞形案牘,不免書空咄咄。只能在下班退值時,同去吃陽春麵,聊些所研究的課題,抒發心得以玆慰藉。因此保定軍校就是我們聊談的重點之一。這所軍校,乃比其他任何軍校對我更具感性的具體經驗。專程由北京搭車到保定,就是為了拜會這所軍校。

    然而,幾乎所有的旅遊介紹都不談這所學校,我是到市上問著了地址,乘三輪車去的。至其地,乃是一水泥廣場,正準備建商場,掛滿了招商氣球呢!一小院座落在旁,有史料展,云係保定軍校博物館籌備處。但什麼資料也沒有,家徒四壁,僅一壁上刻了若干將領的頭像而已。院落屋角另堆了些陶馬,灰撲撲的。是仿秦兵馬俑,原來該處正擬展出兵馬俑以廣招徠。保定軍校展秦俑,這是什麼跟什麼呀!

  大失所望之餘,我想再去找勤工儉學紀念館看看。但怎麼問都問不著,只好去總督府了。

    直隸總督府,是國家級文物。自洪武元年作為保定府署以來,一直作為官衙。永樂時是大寧督司,雍正以後是直隸總督府,民國以後仍作著直奉晉系軍閥的衙署。規模宏大,號稱是中國四大官署之一,李鴻章、曾國藩都曾長期住在此地。它之值得盤桓遊觀,那自是不消說的。

    然而,你知道嗎?整個總督府的佈局、展示、說明,竟然全是錯的。府內儀門內樹有一戒石坊,兩旁有錢穀師爺、刑名師爺幕府房,大堂左右則有科房九間,設吏、戶、禮、工、兵、刑六房。導遊帶著遊人介紹這介紹那,口沫橫飛,遊客則頷首讚嘆:「哦∼」。

  殊不知這是總督府,並非州縣衙門。清代的州縣才有六房,負責具體業務。總督卻是管理、監督、指揮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州、知縣的,根本不用辦什麼丁差、雜課、詞訟、保甲、捕役、驛遞、盜逃、考試、慶賀、秋糧、民壯、失馬等事兒,怎麼會需要科房呢?同理,既不辦此類刑名錢穀業務,自然也不需要幕府院。事實上,總督府只是總督的住宅。整理這棟大宅子的人或單位,根本不了解它的性質,所以胡亂擺弄了一番,成了個大笑話。

  大堂外那座四柱三間牌坊,號稱戒石坊,因為正面刻著黃山谷書「公生明」,背面則刻山谷書「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故名。

  這也是荒唐。第一,牌坊實是一九九一年建的假古蹟,原總督府中並沒有,查一下舊史料就可以知道。二,戒石,既名為戒石,就是刻在石上,而非寫在牌坊上。清代官箴,也有建成牌坊的,但那是聖諭牌坊。三、州縣府衙才立戒石,故孫枝蔚〈徐州獨無戒石,不知廢自何時詩〉說:「州縣立戒石,其來蓋已久」。總督乃治官之官,非治民之官,他本身就是百官之戒,何需再立戒石?此皆所謂無知妄作,不明體制而弄出的怪物;幸而黃山谷的書法,秀勁可觀,仍值得一看。

  總督府旁尚存一鐘樓,形制古樸,鐘亦倖存,我喜孜孜地爬上去看,很喜歡。但門外說明謂此處尚展有「保定大裂瓜」,乃保定市保護文物,十分珍貴,故河北民謠有「滄州獅子定州塔,保定府的大裂瓜」之說云云,所以我又爬下來問閽者:「大裂瓜何在?」答:「樓角放的那顆大石頭就是!」「啊?……#@&*◎※……」

  蓋大裂瓜也者,就是一顆三十五公分大小的石頭,上面沒任何文字、紋飾或符號,只有一道裂痕。這麼一顆石頭,有什麼值得珍視之處呢?可是保定有人硬說這是太行山脈一座高山的山尖,或戰國時期燕趙交界的界石,於是這顆破裂石頭便以諧音「列國石」的名義變成了文物。

  既無文字又無記號的石頭,從何證明它是燕趙界石?我們能不能說它是女媧補天石呢?此其荒謬,不言可喻。中國古代亦無所謂界石,故迄今從未發現過一塊戰國時的界石。保定地區在戰國時更屬趙國而非燕趙交界之地,也毋庸立界石。所以相信大裂瓜的人,無疑是個大傻瓜。那首歌謠,唱的,其實本是:「滄州獅子定州塔,正定府的大菩薩」。

  保定乃是個樸質的小城市,保定人也是樸質安分的人,我很喜歡這種氣氛。保定近郊的白洋澱、滿城漢墓更是十分可觀。但如此謹愿的小城市,一碰上商業發展和旅遊也就壞了。真值得護惜的保定軍校舊址,建了什麼商場;罕見的關岳廟,仍棄置在機床場內,不知何時才能恢復修葺;大慈閣後的關帝廟,則變更結構與格局,亂建成了一座新廟;卻弄顆大石頭,哄鬧說是古文物;一座總督府,又�菃磞谷{縣衙門以自欺自愚。這些,跟文革時期破四舊,原因不同,然而,愛之適足以害之,破壞歷史、毀損文物的結果卻是一樣的。在以觀光旅遊著稱的城市,此等事,固然業已司空見慣;但是在這麼樸質的地方也發現它逃不開毒手,遂不免令我在吃著驢肉火燒時別有一番滋味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