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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的故事

 

龔鵬程

轉載自《青年日報.青年副刊》,民國93年10月13日

 

  今存萬里長城,既是明代邊牆,當即用以備邊。

  明代之邊防,早期在北方。中期以後,南方倭寇肆亂,乃有「海防」之觀念,北方防務,便稱為「塞防」。兩邊都吃緊,所以名將如戚繼光,既要出海作戰,也須到長城來守備,任務甚重。即使如此,明代仍發生了「土木堡之變」這樣難堪的事,英宗被人俘虜以去,足見明代的國防已大成問題。秉國者對此危機,不幸並無認識,依然荒唐遊嬉以待之。等到女真崛起,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明與清的戰爭,集中在長城以北。遼陽錦陽之捷,除了仗恃西洋的紅夷火炮,亦依長城之險。故長城確實是發揮了功用的。事實上,整個明代塞防的觀念、編制、衛所、武器裝備、調戍狀況、軍需補給、聯絡傳達,就都緊扣著長城來思考。所謂塞防,即指長城防務而言。歷代雖都有長城,可從沒有一朝的邊防如此倚賴長城。

  我師張眉叔嘗撰《明代北方邊事述略》,論此甚詳。惜晚年憤世,把稿子一把火全燒了。我偶因侍坐,得聞緒論。因此每談長城、遊長城,均別有感觸。

  據他說,山海關以西這一段,乃洪武時徐達所築。成祖時築宣府西至西北、憲宗時修榆林寧夏段、孝宗修嘉峪關及固原段、世宗修蘭州等處。防務則分極邊、次邊、內三關、外三關。正統中,再修山海關至開原邊牆。以遼東、薊州、宣府、大同、榆林、寧夏、固原、甘肅、太原為「九邊」。置巡撫、總督、總兵、參將、游擊等職官,邊民也形成自衛自治組織。可是成祖以前採積極攻勢戰略,長城是進攻的基地;後來越趨守勢,純倚長城為固,成為守勢戰略。守則調戍、屯墾都無法持久,故亦漸行募兵。但日久玩生,戰力遂越來越差。滿清起兵,曾五次攻入長城。可見縱使沒有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開門揖盜,長城防務也總是會被攻破的,明代社稷依然不保。

  吳三桂之後,長城防務就不再有什麼作用了。原因非常簡單,原先要防的人現在入關作了主兒,關內關外俱屬一家,還防什麼防?

  滿清當然也仍有國防問題。但對於明朝時同屬北方邊患的民族,改採懷柔政策。承德避暑山莊邊上建的那些廟,就極盡攏絡之能事。康熙乾隆都懂得「一廟能抵十萬兵」的道理,他們固然由馬上得天下,卻不迷信刀馬,政治手腕和頭腦都比明朝皇帝高明得多。

  真正讓滿清頭痛的,是更北的敵人,與滿州接壤的北極熊:俄國。

  俄國與我國北方邊境相連甚長,大抵可分三段:滿州、蒙古、新疆三部分。滿州部分,清朝自己設防,分駐重兵於盛京、吉林、黑龍江。並設「邊門」,主要是稽查。計自山海關至開原,折向東南,抵鴨綠江口,邊門可考者即有十八座。黑龍江四邊,則設「卡路」七十一處,盤查防宄,可說是長城的一種變貌。新疆部分,也一樣設卡路台站,並屯田戍守。至於蒙古部分,則全丟給蒙古去處理。康熙曾說:「柔遠能邇之道,漢人不明斯意。本朝之不設邊防,恃蒙古之部落以為屏障耳」,又說:「修築長城,究屬無益。我朝施恩於喀爾喀,使之防備於朔方,較長城尤為堅固也」。講的其實只是這一段。

  換言之,長城在東北部分,已全無作用,邊防已移至黑龍江與俄國交界處。正北蒙古部分,蒙古的屏衛作用又大於長城。西北新疆部分,本為從前長城防務所不及,長城也防不到天山北路的俄軍。長城自秦以來,二千年的防禦功能,幾乎消逝殆盡。蜿蜒曲折地矗立在山巔塞上,留著點古戰場的遺跡罷了。

  山海關再成兵戰之地,是民國以後的事。敵人則是從來沒納入北方邊防考慮的日本。

  一九三一年,日軍發動九一八事變。次年卵翼溥儀成立偽滿州國,在長春就職。其所謂滿州國,除東三省外,還聲明包括熱河,國境以萬里長城為界。故日軍欲奪熱河,等於昭告了天下。

  要奪熱河,就要先佔山海關。一九三三年大年初一,日軍啟釁,以陸海空三軍強攻山海關,我守軍全營殉難。國際震動,國聯十九國委員會發表一致譴責決議。日本為免夜長夢多,竟一不作二不休,於同月底起兵,逕攻熱河。熱河守軍湯玉麟畏戰,居然徵集卡車,滿載烟土,逃出省垣,遂令日人僅以一百二十八人輕取承德,幾乎重演了吳三桂開門揖盜的故事。無怪當時蔣廷黻在《獨立評論》上痛陳熱河失守,國人精神上所受之打擊,更甚「九一八」。

  在國人悲憤的情緒下,日軍接下來的戰役就不如此輕鬆了。三月五日起,中日在長城義院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羅文峪、界嶺口各處鏖戰。我中央軍、西北軍、晉軍、東北軍一致投入,雙方傷亡慘重。四月,日軍全面退出灤東,歸還双子山。這是長城在明末以後,幾百年間最慘烈的戰事,現在我們唱的〈長城謠〉:「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就傳唱於這個時候。荒寂廢置了幾百年的城堞,原本只如聾人的耳朵,現在又肩負起護衛民族的責任了。

  這即是長城可以觀世變之處。長城在防邊或國防上的作用變化,大略如此。

  但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現在的長城,又成為邊防上的具文,毫無作用。倒是旅遊功能和政治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不登長城非好漢」這句狗屁不通、完全不懂長城歷史與性格的毛澤東詞語,被拿來作了長城的新身分證。舊貌換了新�菕A其身世也就不好再談了。唉!

  說個故事吧。一九八九年春,我與周志文周純一去上海,在復旦大學講學訪問。志文染恙,倉卒間竟極嚴重,我們不敢逗留,匆匆辦了手續,搭機返台。那時他已很虛弱,須人扶掖以行。我們辦好通關手續,攙著他去候機室。那時的虹橋機場尚頗仄陋,去候機室須登上二樓。我們攜著他上去,抬頭卻見樓梯中壁一大幅毛澤東的草書。雨驟風狂,寫的正是那一闕詞,曰:「不登長城非好漢,屈指前程二萬」。我們瞠目而視,不禁縱聲大笑起來。志文發了一身汗,病遂霍然,也不庸掖扶了。為什麼?詞有村氣,一也。詞曲不分,二也。書不擇體,不能與詞相發,三也。上海機場而張揚長城,時地不合,四也。正是,元人曲云:「這廝蠢則蠢家豪富,他腆著胸脯」。

  近年出入北京,發現新機場建起來了,堂皇濶大,洵有氣象。但驗關大廳,一派青碧山水。諦視之,竟又是長城。呀,長城作為進入國門之象徵,我不敢說什麼。但長城經過的都是些什麼地方,烏得有此青綠葱碧之山巒?喬宇〈登大同城樓詩〉:「荒磧平沙連塞遠,片雲寒燕入空無」,鄭震〈飲馬長城窟〉:「北邊風打山,草地荒漫漫」,才是長城的實景。何況,自明迄今,既經廢置,又歷戰火,萬里長牆,久成斷垣殘壁,哪還有綿延雄踞、龍蟠萬峰的雄姿了呢?畫圖的人,想必是要以長城來表達「江山如此多嬌」之感,可惜構圖不對、設色不對、想頭也不對。我哀長城,並哀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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