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不穿燈草絨的衣服——評瘂弦〈在中國街上〉

 

楊宗翰

台灣 佛光大學文學系博士候選人•玄奘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

 

 

(原刊於中國大陸《詩探索》,2004年秋冬卷,頁155-159)

  

托鐸洛夫(Tzvetan Todorov)在〈如何閱讀?〉中曾區分過幾種閱讀方法:投射、評論、詩學。投射式閱讀法視作品為作者之創作動機與旨趣的投射,故評論者該努力「反投射」好追尋作者之動機與旨趣。從台灣詩評界早期常見的歷史批評、傳記批評,到多年來始終乏人援用的心理分析批評皆屬此一範疇。評論式閱讀則著重在闡述個別作品的含意,曾長期獨領風騷的新批評可為代表。可惜「闡述」稍一失手便有淪為「覆述」之虞,且從各種角度來看新批評都早已不「新」。至於第三種的詩學式閱讀,其討論與分析對象乃是「文類」而非個別作品——就算它研究個別作品,也只是為了要瞭解某文類之特質或原則。有此一說:「越是好作品,越經得起各種分析與閱讀。」我們不妨就以上述三種閱讀方法依序來談瘂弦這首〈在中國街上〉。

此作寫於1958年11月,正值詩人創作上的旺盛期。允為定本的洪範版《瘂弦詩集》扣除序詩,共收錄了86篇作品,僅1958年就佔了19篇之多。其中堪稱名詩者至少有〈鹽〉、〈巴黎〉、〈倫敦〉、〈芝加哥〉等作。〈在中國街上〉被作者歸入《瘂弦詩集》「卷之四:斷柱集」,此集特色有二:一為全部作品皆於1957至59年間完成;一為這13首作品之題目及題材全數取自「異國」——從巴比倫到那不勒斯,有希臘羅馬,也有倫敦巴黎。「斷柱集」之所以被評論家重視,理由之一就在這些異國或說域外想像有著強烈的「文學真實」。而且「斷柱集」中所列舉的各個地名,瘂弦其實完全都未曾去過。與近年來日趨蓬勃發展的「旅遊文學」不同,詩人是藉由詩筆創造了一場場「文學的旅遊」。楊牧曾以早期筆名葉珊為文指出:「文學的真不是(比方說)地理的真。瘂弦寫斷柱集(卷四)時還沒有到過外國,但他寫的芝加哥是『真』的芝加哥:不是攝影或測量,而是繪畫,是心靈力量所完成的繪畫。」這裡有一處說錯了。只要仔細讀過〈遠洋感覺〉、〈海婦〉、〈船中之鼠〉者,就不難發現瘂弦曾在1957年8月間造訪過菲律賓呂宋島。海洋與水手等題材會在《瘂弦詩集》中屢屢出現,顯然不是沒有原因(另一位曾在碼頭與商船上工作過的詩人鄭愁予,這類例子就更多了)。另外,我們也應該知道,當年要離開台灣四處旅行絕非易事(無論是經濟條件還是法令限制皆然)。詩人會想要書寫這批作品,會不會也是在匱缺與不滿足下,一種心理上的替代與補償?

且讓我們從「詩題」開始評論式的閱讀:在中國街上。既然整卷「斷柱集」之題目皆取自異國,「中國街」就不可能在台灣島上,卻極有可能是指唐人街(Chinatown)。但詩內文第一個字就提到「夢」,更暗示了「中國街」的非現實成分遠遠多於現實。對外國人而言,唐人街正是中國(特別是「傳統中國」)風土人物與生活模式最大的展示場。可以這麼說:〈在中國街上〉呈現了在一個憑想像建構、非現實的展示場域裡,古中國傳統與西方現代性的「相遇」及其後果。女媧、甲骨文、鼎、黃帝、鳳輦、蚩尤、嫘祖、仲尼、李耳、煙柳、宮牆、李太白、敦煌、四海、神農、伏羲、八卦、曲阜縣的紫柏、龍……這些都代表著古中國傳統(或可逕稱為「中國性」)。在展示場上,它們卻遇到如下西方「現代性」表徵的衝擊:公用電話、無軌電車、煤氣燈、霓虹燈、議會、學潮、革命、民主、法律、鐵路、郵船等。若再加上詩中提及之三明治、牛排、咖啡及金雞納(即奎寧﹝quinine﹞,為治療瘧疾的特效藥),幾乎涵蓋了食、衣、住、行、通訊、醫療等各個生活面向,稱之為全方位衝擊亦不為過。傳統本源文化在與現代異質文化相遇後,結果就是前者被迫退至最最邊緣的位置,成為只能「回憶」的歷史。全詩正是在輕鬆、幽默及戲謔的語調間,傳達出對傳統中國性的依依不捨,卻又必須面對西方現代性衝擊的無奈之情。而「詩人」穿不穿「燈草絨的衣服」,便成為全詩中一個重要象徵與艱難抉擇:穿corduroy suits,就代表對西方現代性的接受;不穿,則可視為對傳統中國性的捍衛與堅持。話雖如此,「燈草絨的衣服」看來還是不得不穿——全詩六節共六次抉擇機會,能不穿的時刻還真是不多。最終人們只能像「回憶」蚩尤與嫘祖般,「且回憶詩人不穿燈草絨的衣服」。注意在第二與第六節多次出現的這個「且」字:輕輕一聲且,包含了多少感慨!

提升到「文類」層面來看,詩分六節的〈在中國街上〉每節行數為7、7、6、6、7、7,不避押韻且長句短語交替運用,在節奏掌握上亦非常高明。譬如每節最後一句分別為「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且回憶詩人不穿燈草絨的衣服」、「更甭說燈草絨的衣服」、「以及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要穿就穿燈草絨的衣服」、「且穿燈草絨的衣服」。這類迷人的節奏變化,早見於《瘂弦詩集》中〈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1953年《現代詩》雜誌刊出了〈我〉詩,為瘂弦作品公開發表之濫觴。此作共六節,最後一句皆為「我是一勺靜美的小花朵」之重複,前一句卻都有些微的句法變換與用語調整。從以相同句式來製造「擬歌謠」節奏與效果的角度來看,《瘂弦詩集》中〈山神〉、〈鹽〉、〈巴比倫〉……似乎都可以歸為「同類」。余光中——還有部分他的「余派」弟子——則是這類作品的另一主要創造者。以量而計,余光中此類詩作無疑多出瘂弦甚多;在時間順序上,余氏諸作卻晚了瘂弦近十年之久。

 


附錄:

 

〈在中國街上〉

 

夢和月光的吸墨紙

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

公共電話接不到女媧那裡去

思想走著甲骨文的路

陪繆斯吃鼎中煮熟的小麥

三明治和牛排遂寂寥了

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

 

塵埃中黃帝喊

無軌電車使我們的鳳輦�蚺F

既然有煤氣燈、霓虹燈

我們的老太陽便不再借給我們使用

且回憶和蚩尤的那場鏖戰

且回憶嫘祖美麗的繅絲歌

且回憶詩人不穿燈草絨的衣服

 

沒有議會也沒有發生過甚麼事情

仲尼也沒有考慮到李耳的版稅

飛機呼嘯著掠過一排煙柳

學潮沖激著剝蝕的宮牆

沒有咖啡,李太白居然能寫詩,且不鬧革命

更甭說燈草絨的衣服

 

惠特曼的集子竟不從敦煌來

大郵船說四海以外還有四海

地下道的乞兒伸出黑缽

水手和穿得很少的女子調情

以及向左:交通紅燈;向右:交通紅燈

以及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

 

金雞納的廣告貼在神農氏的臉上

春天一來就爭論星際旅行

汽笛絞殺工人,民主小冊子,巴士站,律師,電椅

在城門上找不到示眾的首級

伏羲的八卦也沒趕上諾貝爾獎金

曲阜縣的紫柏要作鐵路枕木

要穿就穿燈草絨的衣服

 

夢和月光的吸墨紙

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

人家說根本沒有龍這種生物

且陪繆斯吃鼎中煮熟的小麥

且思想走著甲骨文的路

且等待性感電影的散場

且穿燈草絨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