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志業,溫柔的惡聲——「世華文學」在臺灣
台灣 佛光大學文學系博士候選人•玄奘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
二○○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在廣州暨南大學正式成立,用《人民日報》記者的說法是:「這標示著世界華文文學界在中國有了統一的團體」。透過無遠弗屆的網際網路,身在臺灣的筆者很快便得知這項消息。遙望對岸政、學兩界賀客數百,好不熱鬧,自會讓人聯想到一九九二年在臺北成立的「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此會前身是八一年成立的「亞洲華文作家協會」,後擴大發展爲「世華作協」,號稱力量橫跨七大洲、五十六國、會員數達六千之多,每兩、三年舉行一次世界會員代表大會。不過持平而論,「世華作協」的性質比較像是文人雅集,見面、聊天、參觀交誼,論學從來就不是重點。也難怪搞了那麽多年,「世華文學」在臺灣的發展、興衰與命運,似乎跟「作協」一直沒什麽直接關係。更糟的是,無論是何人何黨執政掌權,政府或政治人物都未曾放「作協」走上自主之路,動輒視其爲可操弄之禁臠——試問歷任會長黃石城、林澄枝、杜正勝,不都是在任或卸職的政府官員?他們三人中,又有哪一位膽敢厚顔說自己是重要作家,或對「世華文學」有何精深研究?像二○○三年年初這類「故宮博物院院長」突然變身爲「作家」的鬧劇,真不知讓多少辛苦筆耕經年的作家哭笑不得?一個連「在地」的代表性都嚴重不足的領導,要用什麽方式帶領大家面對「世界」?總不會要淪落到依靠獎金不低的「世界華文文學獎」吧?頒獎與聯誼,對一個組織來說自然是必要之「惡」,無可厚非;但這些手段對刺激創作恐怕無甚貢獻(對某些想暴得大名的作家還有點用處),更無法喚起一個團體內部自我研討、建構、塑形的意識。我的想法講直接一點就是:相較於世界感不足、在地性匱缺的「世界華文作家協會」,臺灣更需要辦一個性質迥異、訴求有別的「世界華文文學學會」。
講這些的目的,當然不是在減「作協」志氣。這個團體不但長命,也辛苦維持過《亞洲華文作家》雜誌,更與《中央日報》國際版合作「世界華文作家周刊」,爲作家們的互動、發表提供了便利與場域。但無論是雜誌或周刊,在影響力方面都相當有限,與中國大陸《世界華文文學》、《華文文學》、《世界華文文學論壇》等刊物在專業與細密度上也難以並肩,頗有差距。這顯然不是付出或努力上的「差距」,問題的癥結,在學術。從事「世華文學」的學術研究,在臺灣是注定得安於寂寞的。不但公、私立大專院校沒有相關的系所,連想在中文系、外文系或臺灣文學系開設「世華」課程,都是件非常困難的任務。換言之,「世華文學」在這些系所的教授眼中,根本稱不上是一門學問。沒有系、沒有碩博士班、連課程都開不了,有志研究者只好作起「個體戶」,自己搜集資料、尋找資源。不知是幸或不幸,在這個領域�埵n像還沒有僧多粥少、資源不足的問題——因爲數得出來的僧實在太少了!老一輩的有楊松年、王潤華、陳鵬翔,中壯輩不出張錦忠、黃錦樹、林建國,再加上陳大爲與鍾怡雯。說句玩笑話:上述學者都出生於新加坡或馬來西亞,好像比較接近「外籍和尚」!雖是開玩笑,我們倒也不得不承認號稱壯盛的臺灣本地學術隊伍,竟只有李瑞騰與龔鵬程兩人願意涉足此研究領域的殘酷事實。更無奈的是,這些教授爲了學生「好」、擔心畢業後工作難找,不輕易也不太願意鼓勵臺灣的學生以「世華文學」研究爲題,遑論爲業!
這�堜珨〞滿u業」並非指單純的「事業」,而是更高一層,類似Max Weber所談論的“Beruf”(志業、使命、天職)。以「世華文學」研究爲志業有多困難?不妨先看看低一層的職業(或工作)。在臺灣,關於世界華文文學已面世的研究專著還不到十本,而且幾乎都是碩博士論文。這些研究人才畢業後,就算能順利進入大學中、外文系任教,也不會有機會開設「世華」的相關課程。臺灣的中文系有門戶之見早已不是什麽新聞,加上這是傳統中文學界相當陌生的領域,求職、升等都難免會遭遇一定的阻力與困難。獨學而無友、大材不見用,恐怕任誰都會灰心喪志,大歎不歸去吧。在這種情況下要組織學術社群、籌辦學術活動,當然要有異於常人的勇氣:筆者就參加過由暨南大學主辦的東南亞文學研討會,兩天一夜的國際會議,全場百來個座位,除了(角色扮演遊戲般一再交換的)主持、發表與講評人,聽衆還不到五人——真是可惜了那批質量俱佳的論文。年輕學子看到此情此景,又怎麽敢以此研究領域爲「業」?
照這樣談下去,「世華文學」研究在臺灣好像真的是前景黯淡,寫此文似乎在勸大家不如趁早轉行。其實不然。我覺得做學問、搞研究,目的時常不在尋找解答,而是爲了刺激問題。臺灣學術界面對「世華文學」此一領域,不妨在努力搜集文獻資料之餘,勇於嘗新,朝此突進。我就曾撰文批評「世界華文文學」這個學術觀念和之前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一樣,在骨子都是以中國爲圓心的同心圓架構。至於部分「世華文學」論者提出的「有機整體」觀,我也以爲不過是這種同心圓架構的「二刷」,談不上「再版」——「有機整體」並沒有取消「中心」(不管是一元或多重)的權威,它頂多只是使其隱匿;即便如此,「中心」仍然還穩固地「在」,從未離開。在大壓小、強凌弱的「秩序」未能確實改變以前,我根本就懷疑:這個號稱多元中心的「世界華文文學」概念,何新之有?
這些言詞乍看下頗爲激烈,其實不過是在刺激問題,引發思考。作爲一個嘗試性的實踐,我在最短的時間內,與楊松年教授合編了《跨國界詩想:世華新詩評析》一書,想藉這個機會介入與重設「世華文學」的討論脈絡。首先,當然是一反臺灣學界「慣例」,強迫中國與臺灣「之內」或「之外」的華文文學作品都得在同一天平上較量,讓各式異質的華文書寫去模糊、衝破國別文學的鮮明疆界(我的序言即以「詩想跨國界,華文超國家」爲題)。其次,全書不以作者所在區域而依出生年份序編排。或可視此一舉動爲與「中心」的一種協商,甚至是對「中心」的後殖民式逆寫(write back)。本書在編輯時刻意置入臺灣「跨越語言一代詩人」詹冰在日治時期以日文創作的〈五月〉,戰後作者又將此詩自譯爲中文發表,傳誦一時,像這類作品該不該列入世界華文文學?臺灣原住民語詩人、客語詩人、河洛語詩人筆下,那些充滿(或夾雜)著一點也不「標準純正」的中文呢?它們與世華文學間的「關係」爲何?進一步問:「世華文學」的理論邊界最遠又可以到達哪裡?
以上大概就是我藉編選此書之便,隨意拋出的一些簡單提問。全書成果看來不盡如人意,但這些提問倒是還有點意思。我以爲「世華文學」研究在臺灣,一向都有太多既定的答案、卻又奇缺強悍有力的問題。至於中國大陸學界是否也是如此,我不便妄下斷言。但在對岸學者撰文力倡「世界華文文學」已走向「全球一體化」的此刻,就讓這篇短文中的提問,化爲一句句溫柔的惡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