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的論述、離心的辯證、跨國界詩想、多元的交響:

我的區域華文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的理念

 

楊松年

台灣佛光 大學文學系專任教授、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 創辦人

 

 

 

(原文發表於2006年1月21-22日(星期六、日),吉隆坡蕉賴韓新傳播學院禮堂,「第三屆新世紀文化文學研究的新動向研討會 」)
 

 

講題“本土的論述、離心的辯證、跨國界詩想、多元的交響”和我近幾年出版的書籍有關。“本土的論述”是我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時出版的“新馬文學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1]的簡稱。後三部則是我到臺灣講學後和老師、同學合編的世界華文文學作品的評論集。這四部作品的名稱正好說明我對世界華文文學思考發展、變化的歷程。本演講在說明我的區域華文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的理念,因此乃以此為題。

 

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研究新馬華文文學時,由於研究物件是新馬這個區域的文學,自然而然會關心本土的論述,這個關心促使我多年探討新馬本土意識發展的課題,也撰寫了《新馬文學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而在臺灣,當我的思考從區域文學邁向世界華文文學時,研究構想有了很大的變化。由於思考不局限於本土,從而注意到世界各地華文文學的差異性和各自發展的特色,於是對不少將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立基於以中國大陸為中原、中心,而以中國以外的各區域文學為海外、為邊緣的文學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離心的辯證》[2]反映了我在這方面的思考。既然離心,那麼應該以怎麼樣的態度來對待世華文學呢?《跨國界詩想》[3]表示了我的態度。能以“離心”、“跨國界”的面向,在輔以“多元交響”[4]式的多角度、多層面切入世華文學的研究,將可以開展世華文學研究的燦爛未來。這是本演講的期待。

 

本土的論述

 

我從1968年開始進行古代文論的研究,開始是研究明末清初王夫之的詩論。一接觸中國古代文論,就發現當時作者在作品中用了許多語義含糊的主要用語,這些用語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作品中的“關鍵字”。心中明白這些關鍵字的語義不加以解決,將無法清楚說明王夫之的詩觀。我花了不少時間搜尋這些關鍵字並分析其中的不同意義,從而整理出王夫之的理論系統。我之所以說明這一點,因為它和我研究本土文學有關。

 

研究區域文學史,其中一項重要工作是探尋其發展脈絡。在探尋新馬文學的發展脈絡時,我深深感到移民社會的特性,深刻地影響了新馬文學工作者的心態,也影響了新馬文學的生態。換句話說,早期新馬文學工作者的原鄉與異鄉感情的糾葛,在在影響了新馬文學中中國性和本土性的呈現,而令人我更感興趣的是其中本土性的迂回發展所呈現的歷史。中國人于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大量移入新馬。剛移民的時刻,新馬文學作品展現濃厚的懷鄉意識。作者們關心的是中國政治、社會、民生的變動,對所移居的土地有深深陌生感。然而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慢慢趕到所移居的土地和他們的生活、何他們未來發展的前景的密切關係。也因此,他們關心新馬的社會,包括新馬的文壇。他們開始提出新馬文壇出現的問題,不過當時他們還沒有馬來亞文藝、馬來亞文學、馬來亞文壇的理念,用他們的話說,就是他們關心南洋文學的問題,他們要刷新南洋的文壇,他們要提倡南洋文學的色彩,他們要用血和汗鑄造南洋文學的鐵塔。這是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事。這種長於斯的土地感情的與日俱增,使他們認識到用“南洋”一詞來稱謂新馬文學的不當,因為“南洋”包括的區域廣大,不能用“南洋”來特指新馬,所以在三十年代中期左右,我們才看到建立馬來亞文學,和建立馬來亞地方文學的呼籲。

       

由新馬文學工作者和作者從中國的關懷到南洋色彩的提出,到馬來亞地方文學的肯定,我們看到新馬文學本土意識的成長。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股本土意識的成長是順暢的,沒有阻礙的。事實上,早期新馬工作者和作者的本土意識雖然持續成長,但仍然非常脆弱。他們的感情猶如鐘擺一般,擺蕩在中國和本土之間。當中國承平之時,他們把更多感情置放愛所居住的土地上,而當中國面臨外敵侵略時,感情就會擺蕩到原鄉那一邊。以1937年中國發生盧溝橋事件後的新馬社會和文壇為例,當時新馬中國人時刻關心的是中國土地上的戰事,文學作品的內容大多是寫中國的大小事,或是新馬抗戰救亡的事蹟,整個華人文學界關心的都是中國。這就是我在前文所提到的“原鄉與異鄉感情的糾葛”,和新馬文學本土性發展迂回曲折的現象。

       

新馬文學工作者和作者本土意識的堅定建立,是日本投降之後。經過三年八個月的日軍管治,新馬人民真正認識到失去財產、土地、親人的苦痛,認識到所居住的土地對他們的意義。原鄉中國對他們來說,是太遙遠了。英國是新馬殖民地政府,但是在困難的時候,殖民地政府並不能保護他們。他們瞭解唯有他們成為所居住土地的主人,才能夠保護自己。反殖民主義、要求獨立的呼聲開始在新馬社會間響起。新馬華文文學也強調“馬華文藝的獨特性”,去中國化的論調也在這時刻拋出。“馬華文藝的獨特性與僑民文藝”的論戰顯示了具有中國感情和擁有本土感情的文學作者的感情分歧,也顯示了新馬文學本土感情的巨大進展。

       

四十年代末,緊急法令的實施,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少具有中國感情

的文學工作者與作者,或者出於自願,因為要脅建立新中國;或者由於被逼,因為殖民地政府的壓力,回返了中國。這樣發展的結果,更提供當時的新馬文學發展個性的大好機會,本土意識遂在沒有障礙的情況順利向前邁進,配合反殖民主義的進展,五十年代中期,新馬文壇提出“愛國主義文學”的口號,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新馬文學更在自己獨立的旗幟下開展各自的道路。

       

論及新馬文學的本土論述,我在多篇文章常有討論,不想多加敍述。這�媕懂ㄔX兩點供大家參考:

 

一.在前文,我曾經提及我做王夫之詩論的研究時,採取了關鍵字的探尋,來整理王夫之的詩論系統。這方法對我的新馬本土性的研究有一定的幫助。在搜尋新馬文學的本土性資料時,我特別注意文章中的“愛國”、“南洋”、“南國”、“南島”、“馬來亞”、“馬華”、“獨特性”、“地方性”、“僑民”等關鍵字,並特別注意這些關鍵字背後的不同意義,以及意義的轉動。事實上,從這些關鍵字背後意義的轉動,我已經看出文學本土意識發展的軌跡,這就是促成我在1980年發表一篇文章建議以本地意識的形成和發展作為新馬華文文學分期的主軸,以及在2001年比較更全面探討新馬華文文學本土意識發展的情況,而出版《戰前新馬文學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一書,甚至我所寫的《戰前新馬華文現代文學史初編》[5]也是在同樣的理念發揮出來的成果。

 

二.從本土論述角度建構文學史,除了看到新馬華文文學中本土性的複雜性之外,更看到新馬華文文學�堛漱什磡坁漲h重性。因此這�媕Y可以探討的空間是蠻大的,所要治理的問題也不少。新馬文學的本土性究竟是什麼?如何發掘新馬文學的本土特色?除了我從大的方面所說明的本土意識的發展情況外,各部分的本土性的細部發展情況又是如何?所謂細部發展,更多是指作品本土特性的承傳特點。

 

新馬文學中的中國性也是多重的。有些中國性是沿自中國古典文學的傳統的,有些深受日本影響的,有些受到歐美的影響的,而更多是受到左翼文學,馬列文學的影響的。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談新馬文學的中國性。六十年代臺灣現代主義文學傳入新馬,也在新馬擴大它的影響。臺灣的影響是不是也可以視為廣義中國性的影響也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而早期中國文學傳播新馬是多元的,中間還經過衝突、整合等過程,甚至還經歷不接受的情況。其中所出現的課題,多有研究的價值。現在的問題是,瞭解中國文學在新馬的傳播究竟有什麼意義,它對整個新馬華文文學史究竟又這怎麼樣的作用?能夠扮演怎麼樣的角色?或者也可以回答,早期在新馬流行的中國文學理論,在新馬由中國南來的作者所寫作的文藝,究竟能不能成為新馬文學?

 

因此,我極力反對把具有中國性的新馬文學排除在新馬華文文學範圍之外的意見。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中國沿海地帶許多中國人南來,是不爭的事實。當時的新馬文壇,多由這些南來的文人經營,也是不可否認的實際情況。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這些早期在新馬文人的辛勤耕耘努力,和所播下種子結成的果實。原鄉—異鄉—故鄉,這些變化成為早期南來中國人回蕩心腸的記憶。原鄉原是他們牽腸掛肚的夢,異鄉本是他們很不熟悉寄寓的土地,然而他們在可能有選擇,也可能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居住下來了。於是在原鄉與異鄉之外,他們又多了另一個故鄉。

 

南來新馬的文人,也象當時其他中國人一樣,其他中國人帶來了技術、體力,在新馬開闢、經營,儘管在戰前這些人還是以中國人自居,我們仍然常說沒有這些先輩的經營,我們沒有今日的日子。南來的新馬文人,也將中國文學帶來新馬,又在新馬文藝園地開闢、經營,他們所努力生產的文學,有濃烈的中國影子,他們也極力一槌一槌地鑄造南洋文藝的鐵塔。我們應當如何看待這些前人所經營的文藝呢?戰前我們先輩所經營建設的事業,它簡單,它規模很小,在今日來看,它沒有什麼看頭,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它的價值、它的意義。這就是我們敬重先輩、敬重祖先的精神。

 

同樣的,我們的文藝先輩,他們雖然來自中國,但他們在這�堻迣]副刊,創作文學,不管他們的出身為何,不管他們的作品是如何的貧乏,如何的平淡,這都有它們的意義和價值,我們也應該發揮敬重這些文藝先輩的精神。

 

從另一個角度說,任何一種文學,任何一種文學人物,當他進入新馬的地區,在新馬耕耘,在新馬創作,在新馬展開各式各樣的文學活動,這些都是我們文學的遺產,文學的資產。我們的文學史如果將戰前或新馬獨立前的文學經歷割裂出去,將他們從我們的文學歷史的版圖驅逐出去,這和兩手將我們的資產,我們的歷史奉獻給他人,沒有兩樣。這樣的做法,將會為後代的新馬文學史的讀者所唾棄。換句話說,在判斷什麼是馬華文學的問題上,我們的學者應該仔細弄清楚“應該是什麼”(what should be)與“是什麼”(what is)之間的區別。混淆二者,將損害文學史的展現。

 

離心的辯證

 

八○年代開始,在推動區域文學的研究時,我又有了一些想法。我當時為新馬文學走向世界做了一些努力。要讓新馬文學走向世界,首先要讓世界文學走向新馬。因此在我擔任新加坡文藝研究會的第一屆會長時,就強調這樣的方向。於是而有第一屆世界華文文學會議在新加坡的舉行。雖然當時的想法還很粗糙,但我們仍然邀請美國的白先勇、臺灣的瘂弦、香港的劉以鬯、印尼的黃東平、馬來西亞的方北方到來參加。大家的反應非常熱烈,使得世界走向新馬文學的理念得以發展,更促發了後來報館舉辦華文文學文藝營及金獅文藝獎的舉辦,邀請世界各地的寫作者到新加坡擔任評審並發表演講。以上這些都是讓新馬走向世界之前的準備。

 

但是我非常不滿意當時中國大陸學術界對世界華文文學的態度。當時中國學術界將中國大陸稱中國以外的各地區文學為海外文學,稱中國本身的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而將中國大陸和海外文學之間的香港和臺灣文學成為港臺文學。於是而有“港臺與海外華文文學”的名目。也曾舉辦“港臺與海外華文文學學術討論會”。

我曾經參加第三屆深圳“全國港臺與海外華文文學學術討論會”。在一次討論會中我就對會議名稱提出不同意見:表示“海外”名稱的不當,“海外”一詞有顯示以中國為中心而中國以外的地區為邊緣的心態。而事實上世界各地區的華文文學有多個“板塊”,港臺是一塊,東南亞是一塊、歐洲、美國也各是不同板塊。我們應該以“板塊”的角度來世界各區域的華文文學,而不應該有內外之分。以“海外華文文學“來稱呼中國以外的文學,並不恰當。因為當時新加坡正熱中舉辦國際華文文學營,我於是建議以“國際華文文學”的名稱來取代“海外華文文學文學”,不過這建議並沒有獲得舉辦當局的接納。一直到1993年,舉辦當局才以“世界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來替代“港臺與海外華文文學學術討論會”。

       

中國學術界雖然取用“世界華文文學”的名稱,去除了“海外”二字,但還是認為世界華文文學是一塊,中國文學是另一塊:中國以外的文學為世界華文文學“。去年蘇州大學曹惠民教授來台演講,就有中國以外的文學是世界華文文學的說法。在會上我就提出質疑,表示這樣的提法有將中國孤立在於世界之外之嫌。曹教授的解說是如果把中國文學包含在世界華文文學之內,那由於中國文學作品的量太多了,一部世界華文文學史不知如何書寫。我在回應曹教授的意見時表示:中國文學是否應該包含在世界華文文學之內是一個問題,世界華文文學史應如何書寫是另一個問題,兩者不應該和在一塊談。總之,將中國孤立在世界華文文學之外來談中國文學,對中國是在不利。中國新一輩學者如周甯的看法就不一樣:他認為世界是一把大傘,在這把傘之下,就是世界華文文學,其中包括中國文學。

 

我們會以“離心的辯證”為書名就表示我們以上的見解。我們認為包括中國文學在內的世界華文文學,有多個板塊。其中某一個板塊的文學思潮、文學議題、文學運作,常常會影響到其他地區,特別是在交通發達、資訊進步的當前現代化社會�堙A人與人之間的往來關係比之於以前任何一個時期都要來得密切,人們實在應該打破過去的一元中心的想像,而用多元中心的視角來看待問題,處理問題。

 

跨國界詩想

 

我到了臺灣講學之後,為表示對世界華文文學的看法,作了以下的文學經營:

 

一.成立一個包括中國文學在內的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中心成立後展開以下的活動,這些活動都貫徹上述的精神:凡是世界各地包括中國在內的華文文學,都在活動的範圍:

 

1.出版世界華文文學文學作品評論學叢:已經出版的有:《跨國界詩想:世華新詩評析》、《離心的辯證:世華小說評析》、《多元的交響:世華散文評析》。各評論集的一個特色是所評析作品的作者,一律以出生年代先後排列。編者傳給評析者的訊息是,我們只重視作者和作品,而不問國度,“跨國界”三字表明了我們的意願。

 

2.由楊松年設立的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網站,附掛在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凡是世界各地華文文學的研究成果,經審查通過後度可以掛在這個網站。網站深受世界華文文學研究者的歡迎。網站自2003年初建立後,至今有一萬六千多人次上網,遠遠超越我們的預期。

 

3.中心在臺灣舉辦跨國度的學術會議,例如在去年就曾主催一場臺灣與新加坡國立大學研究生交流的東南亞學術會議,參與會議的兩地年輕學者共十來位,效果不錯。會議論文將出版成書,成為中心的另一部作品。

 

4.中心也定期和東南亞學術機構在馬來西亞舉行一系列跨國界的東南亞、臺灣文學文化研討會。如果也將今日所舉辦的會議包括在內,則前後共舉行了三次。參與會議的學者來自臺灣、新加坡、中國大陸和馬來西亞。前兩次的會議論文都出版成書,這次的規模也不小。所發表的論文經過評審核准後,也將出版。這一切,算是為世華文學交出的另一張成績單。

 

5.我們也積極支援跨國界性質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和關於世界華文文學問題的筆談。例如我們曾經委派研究員在去年到廈門參與廈門大學東南亞華文文學中心舉辦的東南亞華文文學會議,並發表關於東南亞文學課題的論文;也積極參加廈門大學周寧所主持的世界華文文學問題的筆談。這項筆談在本中心的協助下,吸引了中國大陸、臺灣、新加坡等地的學者參加。

 

 

二.除了成立研究中心,設立網站之外,也在臺灣佛光人文社會學院文學所      開設:

 

1.供研究生學習的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的課程。此項課程的開設不但引起一些研究生對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的興趣,也吸引一些研究生以世界華文文學的課題從事高級學位論文的寫作。

 

2.為促使對世界華文文化文學的學員和學者對東南亞社會、文學有進一步的認識,我們也大力鼓勵學員和學者異地考察,這項考察更促成了臺灣南洋學社的成立。

 

多元的交響

 

        以上所述,除了說明中心在跨國界研究的努力之外,實際上也敍述了中心如何多方面地推占世界華文文學的研究,這就是我們心目中所朝向的目標,通過多元的交響來促進我們的活動。不過除了上述的活動之外,我認為,還有兩方面的工作是當前世界華文文學必須努力的:

 

        一.迅速書寫各區域的華文文學史

 

世界華文文學的提倡並不是要來取代各地區各國度的華文文學,當世界上還有國家存在的時候,無視這種現狀是不實際的。事實上,整理和書寫各地區各國度的文學,不但不會對世界華文文學的論述造成障礙,反而更有助於一部更為理想的世界華文文學史的產生。因此,正如我們期待臺灣區域文學史的整理有助於臺灣整體文學史的書寫一樣,我們也希望各地區的世界華文文學史能夠迅速誕生。近幾年區域文學的研究在臺灣極為盛行。嘉義、苗栗、彰化、台中的文學史陸續出現。這些文學史著由於是以區域作為單位來撰寫文學史,因此對有關區域中的一切文學活動、文學作品、文學作者都廣泛收取,仔細分析;甚至有關區域中的讀者習慣、民情風俗也不忽略。於是古典的也好,民間的也好;傳統的也好,新創的也好;漢族的也好,少數民族的也好;都在研究的範圍。這些區域文學史著作,由於著眼點不同,關心的方面不同,所呈現的歷史,也就能夠多方面的反映文學的狀況。這對整體的臺灣文學史的撰寫帶來新的範圍,新的書寫空間,和新的視野,自然是一件好事。這可以世界各地華文文學史的寫作參照。

 

環觀當前世界各地的華文文學史著作,還是非常匱乏。以東南亞華文文學的情況來說,目前新馬華文文學史已出現好幾部,但是大家對印尼的華文文學,菲律賓的華文文學,越南的華文文學仍然非常陌生,這些國家的華文文學史的整理和撰寫,將可以讓人對有關國家的華文文學發展有一個比較清晰地瞭解,而對整個東南亞華文文學史的書寫來說,缺乏這些區域或國家的文學史,當然是不能令人接受的文學史。相對的說,如果環球各中心的華文文學都能獲得比較完整的整理和書寫,一部比較理想的世界華文文學史便可以因此出現。站在世界華文文學的立場,我們不但不應該無視各地區各國度的文學的整理,反而更應該對一些需要協助的地區或國家的華文文學伸出援手,在多元文學中心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共同為推動世界華文文學而努力。在跟我撰寫高級學位的研究生中,就有人嘗試為撰寫泰國華文文學史而努力。

 

二。從傳播的角度書寫世界華文文學史

 

全球個地區各國度的華文文學,並不是單一發展的絕緣體,不論是過去或現在,全球各地區或國度的華文文學,是處在不斷的傳播和接受的狀態中的。我們可以從多個角度印證這些方面的事實。從文學經營的主體例如文學副刊來說,某個地區的文學欄位和副刊的創設,是否受到其他地區的副刊的影響,還是有它本身獨特的角度和風格?刊物的主持人—編者,在為所編輯的刊物預設未來的路向時,所提出的主張是否有受到其他地區的編者的影響?編者在刊物的設計上,是出自個人的巧思,還是受到其他地區刊物的啟發?刊物編者和作者在提出一些共同的文學主張時,是出自於他們的共同意識,還是這些主張是受到其他地區的文學主張引發的結果?在作品的發表上,刊物的編者是否受到其他地區的刊物影響?作者在不同地區的移動,對不同地同究竟起著怎麼樣的影響?對不同地區的文學帶來怎麼樣的衝擊?作品出版後,受到不同地區讀者或評論這的閱讀,究竟對有關作品帶來怎麼樣的回饋?這些回饋對作品的內涵究竟又帶來怎麼樣的補充?或者從更寬廣的方面說,作品在不同地區的流傳對有關地區的文學又帶來怎麼樣的作用?文學團體的負責人又如何與當地的文化、社會、宗教等互動,來推動他們的文學活動?

 

這一切,只有從文學傳播的角度,才能夠取得確切的答案。換句話說,從文學經營和文學傳播的關係,我們可以更清楚看到地看到各地區或國度文學之間的互動關係。以下將進一步說明有關問題。近來在臺灣講課,來往新加坡和臺灣的次數比較頻繁。在乘坐飛機時,看到航空公司飛行雜誌的航行路線圖:飛機飛行路線,由一個地區到另一個地區,又從另一個地區到其他更遠的地區,心中忽然醒悟,文學的傳播不就是由一個點傳播到另一些點嗎?實際上,在目前這個網路時代,各地區或國度的文學互動情況,是要比飛機的飛行航線圖要來得更加頻繁了。某種意見在某個文學網路提出,很快就會引起各地文學愛好者的反應;某個文學網路設立,也會很快得到世界各地文學愛好者的參與。因此更突出文學傳播在現代文學研究的重要性。

 

上文提及蘇州大學曹教授表示如果把中國文學包含在世界華文文學之內,那由於中國文學作品的量太多了,一部世界華文文學史不知如何書寫。我的回應是:中國文學是否應該包含在世界華文文學之內是一個問題,世界華文文學史應如何書寫是另一個問題,兩者不應該和在一塊談。當我在這個回應時,心中實在有一個想法:世界華文文學史的寫作,不一定是各地區文學的排列或並湊,我們是不是走出世界華文文學史各個地區華文文學史平行敍述的思考,嘗試從文學傳播的角度來闡釋文學課題、文學思潮、文學流派在各地區的流傳和發展的情況,從而整理出另一類的世界華文文學來?

 

後語

 

從區域文學的整理,到世界華文文學的推進,到從文學傳播角度撰寫世界華文文學的主張,可以看出我在區域文學研究到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的轉變。這當然和我離開新加坡後到另一個異地,面對新的環境和新的學術人物有密切的關係,其實現在看來,這何嘗不是我的區域文學觀和文學史撰寫方法論的另一種改變。

區域文學研究也好,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也好,有待研究的課題,有待處理的方面非常眾多,這是一項群體耕耘才能有效進行的工作。我期望有更多的年輕一代的學術朋友參與這項工作的經營,希望這方面能在更多的生力軍的推動取得燦爛的成果。在我這方面,我將會在適當時刻交棒給年輕的學術朋友,讓這方面的研究生生不息。

 


 


[1] 楊松年《戰前新馬文學本土意識的形成與發展》,(新加坡: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2001年)

[2] 楊松年、簡文志《離心的辯證:世華小說評析》,(臺北:唐山出版社,2004年)

[3] 楊松年、楊宗翰《跨國界詩想:世華新詩評析》,(臺北:唐山出版社,2003年)

[4] 楊松年、林明昌《多元的交響:世華散文評析》,(臺北:唐山出版社,2005年)

[5] 楊松年《戰前新馬華文現代文學史初編》,(新加坡:BPL教育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