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代的台北「神童」歷險記──重識張系國《棋王》

 

徐錦成

台灣•高雄應用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專任助理教授

 

                            (原載2004年5月2日《更生日報四方文學週刊》第564期,收入《離心的辯證》一書)

 

 

壹、文學界的異數

 

張系國(1944-),本籍江西省南昌縣,出生於四川省重慶市。童年來台,畢業於省立新竹高中、國立臺灣大學電機系等;後赴美進修,獲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曾任康乃爾大學、伊利諾大學、國立交通大學教授,伊利諾理工學院電機系教授兼系主任,匹茲堡大學電腦系主任。一九八一年創辦美國知識系統學院,並擔任校長。

張系國從事電腦科學研究,著有電腦相關書籍多種,亦長於文學,尤其是小說與雜文的經營。科幻小說《星雲組曲》、《城》三部曲(《五玉碟》、《龍城飛將》、《一羽毛》)等為其代表作,並積極推廣中文科幻文學,創立「知識系統出版公司」,與《中國時報》合作創辦「科幻小說獎」,創刊《幻象》雜誌。除科幻小說外,如《昨日之怒》反思保釣運動、《沙豬傳奇》探討新時代兩性關係等,均膾炙人口。近年來以「民生主義」為題,創作關於食、衣、住、行、育、樂的一系列小說。除以本名發表作品,亦使用筆名醒石、域外人等。

楊牧曾這樣述說張系國:「從一方面看來,張系國是今日文學界的異數;從另一方面看來,他是現代中國知識界值得驕傲的一個代表。張系國是異數,因為他以科學的專業訓練維生,卻以文學知名。他是值得驕傲的代表,因為他證實知識有用,知識份子有用,更在他積極的社會參與�堙A證實他所藉以參與的方式──文學創作──是有效的。張系國以科學家的身分證實文學是一種積極的心智鍛鍊,有意義的社會活動。」[1]

長期以來,張系國便是如此在文學界及科學界並享聲譽。

做為一個小說家,張系國的表現有目共睹,而由於他另有科學家的身分,使得他發揮「專業知識」的科幻小說最受人矚目。放眼當代世界華文文壇,張系國科幻小說大師的地位無可置疑。只是,在肯定張系國的科幻小說的同時,我們亦不能忽視他在寫實小說上的成就。

 

貳、融科幻於寫實

 

長篇小說《棋王》[2]是張系國的代表作之一,曾入選《亞洲週刊》所舉辦票選的「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3],並已翻成英文、德文等。這本書並非科幻小說,而是一本寫實性質的小說。

余光中在為這本書所寫的「序」〈天機欲覷話棋王〉中說:「《棋王》故事的主線,是神童的發現,考驗,與變質,但是在放線的過程之中,本書的反面主題也藉幾根輔線的交織而漸漸展開,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七十年代台灣新型社會裡知識份子的面貌。」(頁7)而許素蘭也認為:「《棋王》批判七○年代初期,台灣知識份子迷失於『經濟起飛』的物慾橫流之中。」[4]的確,即使在二十一世紀初再次閱讀《棋王》,我們仍強烈感受到七○年代台北的脈動。而不管是「成功人士」劉教授或「落魄的知識份子」程凌都同意的那句「錢就是自由」(頁90/頁111),至今仍是有效的諷喻。《棋王》雖是「劇情片」,但隨著歲月流轉也漸漸成為「紀錄片」──它成功地記錄了當年台北知識份子的臉孔!

但這樣一部「文以載道」的作品[5]究竟是如何成為張系國自承的「作品裡最受讀者歡迎的一本」[6]呢?理由想來沒有別的,就是「寫得好」!而這「寫得好」,與張系國融合「科幻」與「寫實」的高超筆法有密切關係。

事實上《棋王》一書談到「五子棋神童」有預測未來的超能力,便已使本書刷上一層科幻的色彩。余光中甚且認為:「通俗電影和武俠小說裡群雄奪寶的公式,到了張系國筆下,揚棄了暴力,保留了懸宕,竟用來處理這麼嚴肅的題材。」(頁9)

許素蘭曾說:「張系國的科幻小說屬於『文以載道派』,不僅無法滿足讀者『純娛樂性質』的閱讀需求,有時候讀起來甚至充滿歷史輪迴的悲涼與沉痛。」[7]她的意思似乎是,張系國的科幻小說已跳脫「通俗小說」的範疇,而成為嚴肅之作。但若以《棋王》一書看來,則該書恰巧因為沿用了通俗小說的寫作技巧,反而讓讀者讀來趣味橫生。

 

參、回歸童年的嚮往與失落

 

《棋王》當然主要寫成人──台北的知識份子。但戲份不多的「五子棋神童」卻也不容忽略。關於這位小「棋王」,論者早已肯定其在小說中的重要性,如余光中就說:「我認為《棋王》的主題有正反兩面:正面是寓意,反面是寫實,正面是哲學的,反面是社會的。正面的主題在於探討所謂神童的意義。」(頁6)花村則認為:「本書有最真切的寫實,同時有最空虛的象徵。寫實是……那些人、事;象徵則由『神童』總攬。因了『神童』這個象徵,此書才生動、深刻。……五子神童的象徵有多層用意。」[8]但作者何以以一個兒童角色做為全書的「機巧之鑰」[9]?這點似乎未有前賢觸及。

小說中的五子棋神童本是電視節目「神童世界」所欲捧紅的童星之一,而這個電視節目的內容其實頗多造假。問題是,何以觀眾愛看一個以「天才兒童」(姑不論真假)為主秀的電視節目呢?說穿了,這便是一種回歸童年的嚮往。

在童年時期,誰不曾幻想自己是優異而獨特的,但成長之後,便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平庸。程凌在與神童的互動中,不時回憶起自己(與弟弟)的童年,這看似作者無心之筆,但正不妨解讀為程凌藉這個機會認清了自己的成長。換言之,程凌在神童身上見到了自身的童年。而神童失去了預測未來的神力,一方面固然象徵神童成長(離開童年)了,另一方面不也代表了程凌(及所有想「利用」神童的人)希望回歸童年的嚮往終於幻滅?

小說中的「童年經驗」處處可見。例如第十六章寫到電視轉播少棒賽,「搞到半夜三點」「美國人根本打不過我們」(均見頁207),便是台灣童年文化中的代表性畫面。而小說最後一段寫的是:

 

程凌走出巷口。幾個孩子正坐在一棵大榕樹底下吹肥皂泡。程凌抬頭一看,一個個肥皂泡從他頭頂飄過。早晨的太陽映在肥皂泡上,每個肥皂泡都是五彩繽紛的透明球。程凌盯住飛昇得最高的肥皂泡。肥皂泡恰巧和太陽重疊,一束耀目的光華從肥皂泡射出。然後它炸散開,瑰麗的色彩化成一點點細微的水滴。程凌看到另一群肥皂泡昇起,而後隨風飄散。(頁212~213)

 

這是一段象徵處處的優美文字。明眼的人應不難理解「肥皂泡」昇起又飄散的譬喻。而這肥皂泡是由「幾個孩子」吹出的,尤值得我們玩味。

 

肆、歷久彌新的小說

 

張系國在一九九二年所寫的〈《棋王》新版後記〉一文中說:「《棋王》的確是我心愛的作品。」「《棋王》也是我的作品裡被改編次數最多的。電影、電視劇、歌舞劇……史丹佛大學語言中心且採用為華語教材。」(均見頁216)的確,關於《棋王》的改編,也已成為一道值得討論的題目。

《棋王》音樂歌舞劇首演於一九八七年五月台北「中華體育館」(今已拆除),由許博允製作,張系國原著劇本,由三毛潤飾,Stanley A. Waren導演,聶光炎舞台設計,李泰祥作曲兼指揮,張艾嘉、齊秦、曾道雄等人合演及合唱。這齣舞台劇雖然有原作者參與編劇,但與原著仍有一點絕大不同,那就是從張系國的《五玉碟》裡借來了一個外星人「阿ㄔㄨˋ」的角色,讓本劇的科幻味更加濃重。

而電影《棋王》拍攝於一九九○年,融合了大陸鍾阿城名作〈棋王〉的劇情,由徐克監製,嚴浩編劇兼導演,楊林、岑建勳、嚴浩、金士傑等人合演。這部片在當年,頗有兩岸「棋王」共論天下的政治意涵。不過這部電影所欲傳達的兩岸和解訊息,一來是張系國(以及鍾阿城)的原著所無,二來至今亦尚未實現。

《棋王》能透過不斷改編而一再成為話題,也可說是一項成就。張系國對於《棋王》音樂舞台劇又愛又恨:「許博允的新象中心推出《棋王》歌舞劇,最為大膽!……這歌舞劇其實不錯,可惜排演太倉促。」「如果將來有機會,我打算重新整理劇本,把它改編成小劇場可以演出的歌舞劇。」(均見頁216)照這樣看來,《棋王》雖已出版近三十年,但張系國這盤棋似乎還沒下完呢!


 


[1] 見楊牧〈張系國的關心與藝術〉一文,收入張系國《香蕉船》(一九七六年,台北:洪範)一書,做為該書序文,頁1~11。亦收入前衛版《張系國集》(一九九三年,林瑞明、陳萬益主編,台北:前衛),頁239~249。

[2] 《棋王》原由台北言心出版社於一九七五年八月初版,後絕版。一九七八年十一月改由台北洪範書店出版,為現今通行的版本。本文所列頁碼以二○○一年四月「洪範版」第五十六印(二十五開本)為準。

[3] 《棋王》在該項活動中,名列第七十九名。詳見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四日《亞洲週刊》。

[4] 同註2。

[5] 論者多謂張系國的科幻小說屬於「文以載道派」,姑借用之。這點下文續有申論。

[6] 見張系國〈《棋王》新版後記〉(頁215)。《棋王》至二○○一年四月已發行至五十六印,乃張系國作品中最暢銷的一部。

[7] 見許素蘭〈天涯漂泊遊子魂〉一文,收入《張系國集》一書,做為該書序文,頁9~12。

[8] 見花村〈「棋王」讀後〉,《書評書目》第34期,一九七六年二月,頁13~16。

[9] 見余光中〈天機欲覷話棋王〉,頁9。